晚晚蹲下来。
她蹲在阿玄面前。膝盖抵着碎砖地。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她凑近看它。阿玄蹲在供桌旁边。四只爪子踩着青砖缝。尾巴圈住前爪。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着。晚晚问：“你到底是啥？”
阿玄抬起头。它看着她。它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像冬天漏风的门缝。“太奶奶的守坛灵。”它停了一下。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。尾尖点着地面。“也是第一代老祖的猫。”
晚晚愣了一下。她看着阿玄。她说：“第一代？”
阿玄点了点头。它的头动得很轻。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。它说：“你是转世。每一代老祖我都跟着。第一代。第二代。第三代。到太奶奶。第十八代。每一代我都送走。每一代我都等下一个。等你。”
晚晚问：“代代都十八归山？”
阿玄点了点头。它的尾巴垂下来。尾尖搭在碎砖上。它没有开口。可它的眼睛沉沉的。像一口深井。井底有石头沉下去。
晚晚又问：“都因为回头客？”
阿玄抬起头。它看着她。它说：“都因为没收全。”声音很轻。很老。“每一代老祖都心软。每一代都收一个回头客。每一代都收一半。渡一半。剩下那一半。怨。恨。困在井里。封在坛里。压了一代又一代。太奶奶是最后一个。也是压得最久的一个。一百年。一百年的怨。你封不住。她封不住。谁都封不住。”
晚晚听着。她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。一半指井。一半指村口。都在转。像两根被掰断的针。还在动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阿玄。她说：“我不一样。”
阿玄看着她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它说：“你四岁半。胆子大。”
晚晚说：“太奶奶十八岁归山。我四岁半。还有十三年半。十三年半里。我可以破。”
阿玄没有反驳。它只是看着她。看了一会儿。它忽然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很老。“我带你去看记忆。”
晚晚愣了一下。她说：“记忆？”
阿玄站起来。它走到晚晚脚边。它抬起头。它看着她。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着。它说：“历代老祖的记忆。罗盘记得。我也记得。你闭眼。”
晚晚闭上眼睛。
很突然。眼前亮了。不是白天的亮。是另一种亮。像水。像光。像火。可都不是。她站在一片空地上。空地很大。看不见边。远处有山。山很高。山顶有云。云是灰的。低低的。压在山顶上。她低下头。她看见自己。她自己。可又不是她。她穿着道袍。深青色的。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。和梦里那件一模一样。她手里搁着一只铜罗盘。跟脖子上这只一模一样。她站在山顶上。山下黑压压跪满了人。齐声喊：“老祖。”声音像潮水。一波一波涌上来。撞在石壁上。又碎成无数回音。她张嘴。声音是老人的。很老。很沉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她说：“谁在叫我？”
画面转了。很快。像翻书。一页。又一页。她看见一个年轻女子。穿着道袍。站在一座旧屋前面。手里攥着罗盘。她看见一个老太太。头发白了。坐在竹椅上。手里搁着罗盘。她看见一个中年女人。瘦。颧骨高。眼睛深陷。手里攥着罗盘。站在土地庙门口。她看见很多张脸。很多个女人。很多个老祖。她们长得不一样。有的胖。有的瘦。有的高。有的矮。可她们的眼睛都一样。黑亮亮的。安安静静的。她们手里都攥着罗盘。铜的。旧的。边缘磨得发亮。她们面前都跪着一个人。男的。女的。老的。少的。跪在她们面前。求改命。求渡。求收。她们都心软了。都收了。都折了寿。都进了山。都封了灵。都再没回来。
最后一个画面。太奶奶。年轻时候的太奶奶。头发乌黑。脸瘦。颧骨高。眼睛深陷。她站在土地庙门口。手里攥着罗盘。她面前跪着一个男人。很瘦。衣服破了。膝盖跪烂了。血渗进砖缝里。他抬起头。脸看不清楚。可他的眼睛亮着。像两粒烧过的炭。太奶奶看着他。她的嘴唇动了。她说了一句话。很轻。很软。晚晚听不清。可她认得那个口型。她在说：“起来。”然后画面散了。像烟。像雾。从边缘开始。一点一点散了。散了。没了。
晚晚睁开眼。她站在土地庙里。供桌前面。阿玄蹲在她脚边。尾巴圈住前爪。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着。晚晚低下头。她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。一半指井。一半指村口。都在转。她看着那两半指针。看了一会儿。她说：“都心软了。”
阿玄点了点头。它说：“每一代都心软。每一代都收。每一代都渡一半。每一代都怨。每一代都困。每一代都封。每一代都进山。每一代都没回来。十八代。十八次。”它停了一下。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。尾尖点着地面。“你是第十九代。你要是心软。你也进山。你不进山。你就得破。破代代短命。破回头客。破赵无归。破赵无归的怨。破你自己的心软。”
晚晚站在供桌前面。她看着牌位。合拢的牌位。安安静静的。看着那半张符。看着那个“林”字。她说：“我数着呢。”她弯下腰。她伸出手。她把阿玄从地上抱起来。阿玄没有挣。它缩在她怀里。毛很软。温温的。晚晚抱着它。她转过身。她往庙门口走。妈妈站在庙门口。她扶着门框。膝盖上沾着碎砖的灰。她看着晚晚走出来。又看着阿玄缩在晚晚怀里。她张了张嘴。可她没有说话。晚晚跨过门槛。她站在庙门外。她抬起头。村西头的方向。天边那团黑气还在。比之前浓了些。像一团墨滴在水里。慢慢洇开。她攥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两半指针都在转。她攥起拳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。热热的。她说：“去井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