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哭了。
她站在供桌前面。眼泪从眼角滚下来。一颗接一颗。落在供桌上。落在牌位旁边。落在那个“林”字上。她没有擦。她只是看着晚晚。嘴唇在抖。她说:“你太奶奶十八岁进山。再没回来。”声音很哑。很轻。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晚晚站在她面前。她伸出小手。手背蹭了蹭妈妈的脸。蹭掉一颗眼泪。手背湿了。凉凉的。晚晚说:“我不进山。”
妈妈的手攥着供桌边缘。指节发白。她说:“罗盘会逼你。”
晚晚低下头。她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裂成两半的指针各自转。一半指井。一半指村口。都在转。她看着那两半指针。看了一会儿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阿玄。
阿玄蹲在供桌旁边。尾巴圈住前爪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它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像冬天漏风的门缝。它说:“除非破代代短命。”
晚晚问:“怎么破?”
阿玄从供桌上跳下来。四只爪子落在碎砖地上。无声无息。它走到晚晚脚边。它抬起头。它看着供桌上的牌位。看着那半张符。看着符纸背面那行字。它说:“第四规。”
晚晚转过身。她绕到供桌后面。她凑近看。那半张符。贴在牌位旁边。断口和牌位拼在一起。严丝合缝。符纸背面。那行字安安静静的。可她知道。字下面还有字。她伸出手。指尖碰了一下符纸边缘。不烫。温温的。她低头看。那行字下面。又显出一行字。很淡。很浅。像刚被刻上去的。笔画还冒着细细的尘。她凑近看。一个字一个字念。声音软软的。带着三岁半的奶气。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。“渡回头客。可破代代短命。”
她念完。抬起头。她看着阿玄。她说:“赵无归。”
阿玄点了点头。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。尾尖点着地面。
罗盘在供桌上忽然转了。很急。裂成两半的指针同时偏转。从正南偏向了西南。指着村西头。指着那口井。晚晚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她说:“得渡他。”
妈妈站在供桌前面。她看着晚晚。看着阿玄。看着那块牌位。看着那行字。她慢慢松开供桌边缘。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的。她的手垂在身侧。她看着晚晚。她说:“我陪你。”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妈妈的脸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的。眼睛红着。可嘴唇不抖了。晚晚笑了。嘴角弯起来。小小的。软软的。她说:“好。”
罗盘在供桌上忽然转了。很急。裂成两半的指针同时偏转。从正南偏向了正北。又偏向了庙门的方向。晚晚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庙门。庙门开着。门板斜挂着。门外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。照在碎砖地上。照在门槛石上。照在晚晚的脚背上。忽然门动了。很突然。像被风吹的。可庙里没有风。门板往里转。慢慢地。合拢。门板撞在门框上。很闷的一声。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。庙里暗了。只有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的光。照在供桌上。照在牌位上。
牌位裂开一道缝。很轻。很细。从中间裂开。沿着那个“林”字。裂了一道缝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淡。很浅。像烟。像雾。像一个人的轮廓。从缝里慢慢走出来。很慢。很沉。像从很深的地方走上来。晚晚站在供桌前面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那道缝。看着那个轮廓。一个老太太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穿着深色斜襟衣裳。袖口和领口露出一圈深青色的边。道袍。绣着褪了色的云纹。她坐在一把竹椅上。手里搁着一只铜罗盘。跟晚晚脖子上那只一模一样。她的脸瘦。颧骨高。眼睛深陷。可她的嘴角微微弯着。像在笑。又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。晚晚看着她。她认得她。照片上的太奶奶。她张开嘴。很轻。很软。她说:“太奶奶。”
那个轮廓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像被风吹的。她的嘴唇动了。没有声音。可晚晚听见了。在脑子里。在罗盘里。在牌位的裂缝里。太奶奶说了一句话。很轻。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她说:“渡他。”然后她散了。从脚底开始。像烟。像雾。从下往上。一点一点散了。散了。没了。供桌上只剩一块裂开的牌位。阿玄蹲在供桌旁边。它看着那道裂缝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它说:“太奶奶残影。留了一句话。”晚晚站在供桌前面。她看着那块裂开的牌位。看着那道缝。她说:“渡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