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云骁转身,走向走廊另一端光线较暗的角落,再次拿起了手机。
他拨通的是沈逸风的号码,响了两声便被接起,那边传来平稳的男声:“会长,您说。”
“逸风,有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,要快,要隐蔽。”陆云骁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却极快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帮我查一个人——林振海,林星遥的父亲,市一院的患者。重点查他三年前至今所有的就医记录、体检报告,特别是有任何异常修改、数据前后矛盾的地方。我怀疑他的病历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似乎在消化这个指令的分量,随即沈逸风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:“明白。我立刻联系信息科那边可靠的学长,用内部档案调阅权限去查。会长,方向是?”
“医疗造假。”陆云骁吐出四个字,冰寒刺骨,“目的是持续消耗,可能是经济上的,也可能更深。查到任何痕迹,第一时间直接报给我,不要经过其他人。”
“是!”
挂断电话,陆云骁并未立刻返回手术室门口。
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墙壁瓷砖的凉意透过衬衫传入皮肤,让他因愤怒和紧绷而发热的头脑略微冷静。
刚才那条未知短信像一根毒刺,扎进了他原本就布满疑云的思绪里——“林振海的病历,三年前就有人‘优化’过”。
联系到刘雅兰精准到反常地知道他能调动顶尖医疗资源,一种冰冷的、带着铁锈味的猜测逐渐成形。
三年前……正是林星遥母亲去世后不久,林家经济彻底崩溃、林振海身体开始走下坡路的时间点。
他深吸一口气,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,混合着隐隐的药味和某种焦虑的、属于人群的“人气”,令人胸腔发闷。
他走回手术室外,红灯依旧亮着,像一只冷酷的独眼。
林星遥还僵坐在长椅上,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脸色依旧苍白,眼睫低垂,盯着自己磨损的帆布鞋尖,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能聚焦的东西。
刘雅兰坐在斜对面的塑料椅上,正低头刷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得她脸色明明暗暗,显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陆云骁走到林星遥身边坐下,没有说话,只是将身体微微倾向他那边,用肩膀无声地传递着存在感。
过了几分钟,手术室的门打开,一位护士出来告知家属,手术进展顺利,还在继续。
林星遥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毫米。
夜还很长。
陆云骁让林星遥去休息区的沙发上靠一会儿,自己则留在原地。
林星遥最初不肯,但抵不过身体透支带来的阵阵眩晕,最终还是挪到了不远处的长椅上,蜷缩起来,却始终无法入睡。
后半夜,刘雅兰提着一个保温桶回来了,说是去医院附近买的粥。
“星遥,喝点热的吧,你爸不知道还要多久,你可别先垮了。”刘雅兰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,眼神却有些飘忽,不敢与林星遥长时间对视。
她盛出一碗粥,递到林星遥面前。
粥是温的,散发出米香和一点点肉末的味道。
林星遥机械地接过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他确实需要吃点东西维持体力,但勺子送到嘴边,却迟迟没有动作。
他看着眼前这张保养得还算得体的脸,想起几年前她刚进门时,也曾这样“温柔”地给父亲熬汤,劝他“多休息,家里的事别操心”。
父亲信了,渐渐把许多事都交给了她。
而现在……
“刘姨,”林星遥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放下勺子,忽然开口,“爸这几年,身体是不是越来越差了?我总觉得,他以前虽然也虚,但没这么频繁出问题。”
刘雅兰舀粥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起眼,挤出一个笑容:“可不是嘛,人老了,零件不中用了。你爸又是喝酒又是熬夜的,底子早掏空了。唉,都是老毛病。”
老毛病。
林星遥想起父亲确实总这么说。
胃疼是老毛病,头晕是老毛病,后来胸闷气短也是“年纪大了,正常”。
他从未深想过,只当是生活重压下的自然损耗。
可现在,急性心脏主动脉夹层……这真是单纯的“老毛病”恶化吗?
他低头看着碗里温热的粥,热气氤氲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粥的温热透过瓷碗传到掌心,却驱不散心底越扩越大的寒意。
父亲近年身体每况愈下,总说老毛病;刘雅兰对父亲具体的医疗资源却了如指掌,甚至比陆云骁更快知道顶级的飞刀渠道……这两件事像两块冰冷的拼图,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缓缓靠近,拼接出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轮廓。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看向刘雅兰。
刘雅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、带着审视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慌,差点打翻手里的保温桶,连忙低下头掩饰:“快喝吧,凉了对胃不好。”
就在这时,陆云骁走了过来,目光在林星遥手中的粥碗和刘雅兰慌乱的侧脸上极快地扫过,对林星遥低声道:“出来一下。”语气平静,却不容拒绝。
林星遥放下碗,跟着他走到通往住院部天台的安全通道。
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,带着凌晨特有的寒意。
陆云骁推开铁门,引他走到天台边缘。
这里视野开阔,能看到远处城市沉睡的轮廓和医院内部几栋楼的灯火。
风更大,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。
“看这个。”陆云骁没有废话,直接将自己的手机递到林星遥面前。
屏幕上是一张被放大的、略显模糊的扫描图片,看起来像是某种医疗报告的页面,上面有一些用红色标记圈出的数据项。
林星遥凑近,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和远处的灯光辨认。
那似乎是一份三年多前的血常规和生化检验报告,患者名字是林振海。
红圈里的几个数值,比如白细胞计数、血小板、某项肝肾功能指标,旁边有极细微的、像是被修改过的数字叠加痕迹,如果不仔细看,几乎会忽略。
“这是……?”
“沈逸风刚传过来的初步结果。”陆云骁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,“这份报告,来自你父亲三年前在一家私立体检中心的记录。数据存在不自然的修改痕迹。而更值得注意的是,”他顿了顿,看向林星遥瞬间睁大的眼睛,“这种对关键生理指标进行‘微调’,使其处于‘亚健康’或‘需要持续关注’状态的手法,与当年我母亲病历被篡改的方式,高度相似。”
林星遥猛地倒抽一口冷气,夜风灌进喉咙,呛得他弯腰咳嗽起来,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几乎停止跳动。
陆云骁母亲病历被篡改……那是他隐约听说过,关于陆家内部倾轧的隐秘伤痛。
相似的手法?
指向谁?
“你……你是说,有人故意改了我爸的体检数据?”林星遥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“为什么?图什么?”
“为了让他的身体状况看起来‘需要持续治疗和昂贵药物’,为了合理合法地、持续地从他身上榨取金钱,拖垮整个家庭的经济。”陆云骁一针见血,他翻动手机,调出另一份文件,那是一份简单的资金流向分析图,“沈逸风查到,从三年前——也就是这份被篡改的报告出现后不久——开始,刘雅兰的个人账户,每月都会收到来自一家名为‘江盛商务咨询有限公司’的一笔固定款项,名目是‘咨询顾问费’。金额不大,但稳定。”
江盛……江?林星遥脑子里嗡的一声:“江振山?!”
“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链条指向江氏集团旗下的一个边缘子公司,具体关联还需要进一步核实。但时间点太巧了。”陆云骁收起手机,目光如炬地看着林星遥,“三年前,正是你父亲开始频繁出入医院,‘老毛病’不断,家庭经济状况急剧恶化的时间。刘雅兰获得‘咨询费’的时间,与你父亲病情恶化的周期,几乎完全吻合。”
不是巧合。绝不可能是巧合。
冰冷的愤怒,如同岩浆般从脚底直冲头顶,烧得林星遥浑身发抖,牙齿咯咯作响。
他想起父亲越来越佝偻的背,想起自己高中时开始四处打零工,想起母亲病重时捉襟见肘的窘迫,想起刘雅兰时不时抱怨“药费又涨了”、“专家号真难挂”时那种隐晦施加的压力……原来这一切的背后,可能不是天灾,而是彻头彻尾的人祸!
有人故意让他父亲“病”,故意让他家“穷”,像个蛆虫一样附在他们的血肉上吸食!
“是她……是刘雅兰……还有江振山……”林星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血腥味。
“目前证据链还不完整,但指向已经非常明确。”陆云骁按住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,力道沉稳,“江振山有篡改医疗记录的前科,我母亲那边是如此。刘雅兰则是执行者,或者至少是共谋。他们利用你父亲的身体,榨取金钱,也可能为了其他目的,比如……让你无暇他顾,或者,更方便拿捏你。”
天台的风呼啸着,卷起地上的尘埃。
城市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,像无数只不眠的眼睛。
林星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虚脱,他踉跄一步,扶住冰冷的栏杆。
金属的寒意刺入掌心,让他混乱的大脑获得一丝残酷的清醒。
“我……我得回去问我爸……”他喃喃道,一种巨大的悲怆和想要确认的迫切冲撞着他,“三年前……三年前刘姨是不是带他换过医院?我记得……好像有那么一次,她说有个认识的专家……”
他猛地转身,几乎是跑着冲下天台楼梯,冲回手术室外。
手术灯依然亮着,但他的目光已经穿透那扇门,落在更深处。
陆云骁紧随其后,步伐快而稳。
林星遥推开病房门。
林振海依旧在昏睡,脸色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蜡黄,各种仪器管线连接着他的身体,发出单调的滴滴声。
空气里满是消毒水和药水混合的味道。
刘雅兰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,保温桶还放在床头柜上。
林星遥走到床边,缓缓跪坐下来,冰凉的地面寒气透过裤子传入膝盖。
他看着父亲衰老、浮肿、布满病容的脸,看着他手背上因长期输液而青紫的皮肤,看着他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口。
这些年,他到底承受了多少看不见的暗算?
他伸出手,极其轻柔地握住父亲露在被子外的手。
那只手曾经宽厚有力,能把年幼的他举过头顶,如今却枯瘦、冰凉,皮肤松弛地包裹着骨头。
陆云骁安静地站在病房门口,没有进来,只是用目光守护着这片小小的、充满伤痛的空间。
林星遥凝视着父亲的睡颜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最终,他俯下身,将嘴唇贴近父亲的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、带着无尽酸楚和颤抖的气音,轻声问:
“爸,三年前……刘姨是不是带您换了家私立医院,做全面检查?”
病床上,林振海依旧昏睡着,对儿子的询问毫无反应。
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响着,嘀,嘀,嘀。
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,就在林星遥以为得不到任何回应,绝望地想要直起身时——
他握在手中的、父亲那只冰凉的手,食指,极其轻微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,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滴浑浊的泪,从林振海紧闭的眼角,缓慢地、沉重地,滑落下来,洇入雪白的枕头,留下一个深色的湿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