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久,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,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,只回复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发送成功。
屏幕的光映着林星遥骤然失去血色的脸。
他盯着那一个孤零零的“好”字,仿佛不是自己按下去的,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。
回复发送的瞬间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然后狠狠抛入深水,沉闷的窒息感随之漫上。
第二实验楼。天台。
那地方偏僻,废弃的器材堆得到处都是,晚上几乎不会有人去。
白天的公开课、周教授的赞赏、江屿暧昧的橄榄枝、周子墨神秘的警告,还有此刻这条要命的短信……所有的线索疯狂搅动,最终指向一个荒谬而冰冷的结论:这一切可能都有关联,而他的家庭,他的父亲,早已成为别人棋盘上一颗可以随意拿捏的卒子。
刘雅兰。
除了她,还有谁会如此精准地卡在这个时间点,用父亲的债务来要挟?
她到底又和什么人做了什么交易?
愤怒像岩浆在胸腔里翻涌,灼烧着五脏六腑,烧得他指尖发颤。
但岩浆底下,是更深的寒冰——恐惧。
对未知的恐惧,对父亲安危的恐惧,对自己可能再次被拖入泥潭、甚至牵连陆云骁的恐惧。
他攥紧手机,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,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凝聚。
他不能逃避。
债务是真实存在的枷锁,父亲的受伤也是事实。
如果对方真的握有“完整的解决方案”,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,他也得去看一看,看清楚这刀山火海到底是怎么挖出来的,看清楚刘雅兰到底要把他和这个家卖到什么地步。
夜风穿透单薄的外套,带来刺骨的凉意。
校园主干道的路灯明亮,却照不进实验楼后方那片属于阴影的区域。
林星遥绕过攀爬着枯萎藤蔓的矮墙,走向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旧楼。
脚步踩在碎石子路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像是不祥的预兆。
实验楼的后门虚掩着,锁舌早已损坏。
他推开沉重的铁门,锈蚀的铰链发出艰涩的“嘎吱”声,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
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散发着幽幽的光,将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。
他一级一级向上走,扶手上积着薄薄的灰尘,触手冰凉粗糙。
越往上,楼道越安静,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鼓噪。
七层,八层……通往天台的楼梯最后一截没有灯,完全被黑暗吞噬。
他摸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。
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,照出布满蛛网的墙角和台阶上零星散落的废弃图纸。
终于,他站在了通往天台的铁门前。
门虚掩着,一道缝隙里透出外面微茫的天光。
他能感觉到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高处特有的凛冽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仿佛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,然后,用力推开了门。
“呼——”
夜风立刻席卷而来,猛烈地灌进他的领口,吹得他头发乱飞,外套鼓荡。
视野骤然开阔。
第二实验楼不算最高,但位于校园边缘,俯瞰下去,是远处零星的灯火和更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。
天台空旷,只有几个废弃的大通风管道和零星堆放的杂物箱,在夜色中投下嶙峋的阴影。
月光被云层遮挡,天地间一片晦暗,只有远处建筑的光污染勾勒出模糊的轮廓。
空无一人。
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,尖锐而单调,像某种无形的呜咽。
林星遥站在门口,手电的光柱在空旷的天台上缓缓扫过,照到生锈的栏杆,照到龟裂的水泥地面,照到角落里一卷被吹得哗啦作响的油毡布。
什么都没有。
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。
不是短信,是来电。
一个未知号码。
他盯着屏幕,那串数字在黑暗中亮得刺眼。
他划开接听,将手机贴近耳朵。
“看来,你比我想象中更听话。”
声音响起的瞬间,林星遥的脊椎骨窜过一股寒意。
那声音经过了处理,听不出男女,带着一种电子合成的、平滑却毫无温度的怪异腔调,像钝刀刮过玻璃。
“你是谁?”林星遥压下喉咙里的干涩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一些。
他握紧了另一只手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,“重要的是,我能解决你,以及你父亲的麻烦。林振海先生的‘意外’,只是个小小的提醒。债务的雪球,可以滚得更大,也可以……立刻停下。”
“条件。”林星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,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,但只有风声。
“很简单。”那个声音慢条斯理地说,仿佛在谈论天气,“即将开始的学术竞赛,团队协作评分环节。我需要你,在关键时刻,‘配合’一下,让‘星海科技’那个小组,在答辩和攻防中……占据上风。尤其是,当他们的方案出现明显漏洞时,你需要‘恰好’忽略,或者,引导大家的注意力转向别处。”
星海科技小组。
林星遥记得这个小组,江屿的名字,隐约与这个小组的核心成员有关联。
周子墨给的文件里,似乎也提到过类似的方向。
“作为回报,”声音继续道,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口吻,“你父亲名下所有的债务,会有一笔来自‘海外校友基金会’的匿名捐赠,一次性彻底清偿。同时,刘雅兰女士,会得到一笔足够她安分很久的‘养老保障金’,并且,我保证她和她那些不入流的债主,从此不会再出现在你和林振海先生面前。你父亲,可以安心养病,你可以安心做你的会长助理,甚至……继续你的‘竞赛梦’。”
配合。
用学术竞赛的公正,去交换家庭债务的解决。
用一个可能蕴含着他心血的、对陆云骁也很重要的竞赛项目,去换取个人的解脱。
林星遥浑身发抖,不是害怕,是极致的愤怒。
血液冲上头顶,又瞬间冰冷回流。
他们不仅用债务胁迫他,还要玷污他刚刚在课堂上赢得的、那一点点微薄却真实的认可。
“你们……做梦!”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,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风声,“我不知道你们是谁,想要什么,但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威胁,还想让我配合你们做这种事?绝不可能!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冷笑,那笑声透过变声器,显得格外刺耳和恶意。
“看来,白天课堂上的那点小聪明,给了你一些不该有的错觉。林星遥,别天真了。你以为你那个助教位置怎么来的?靠你自己的本事?还是……靠某些见不得光的‘关系’?你猜,如果把你和会长陆云骁之间那些‘特殊’的互动,加上你家庭烂赌欠债、继母敲诈勒索的‘故事’,一起放到风云论坛上,会引发怎样的讨论?你猜,你的‘能力’,会不会被这些流言彻底淹没?凌霄大学,可容不下靠‘特殊关系’上位还品行有亏的人。”
流言。关系。品行。
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,精准地扎向林星遥最在意、也最脆弱的地方。
他可以不惧债务压身,不怕辛苦劳作,但他无法忍受自己被钉在这样屈辱的标签上,无法忍受陆云骁因此受到任何不白之冤的玷污。
“你威胁我?”林星遥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这是陈述事实,也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变声器里的声音失去了耐心,变得强硬而冷酷,“接受条件,解决你所有麻烦。拒绝,那么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,你会看到比债务更让你难以承受的东西。你父亲的病,可能也会因为‘心情郁结’,更难好转呢……”
“你敢动我爸?!”林星遥低吼出声,眼睛因愤怒而赤红。
“试试看不就知道了?”那声音充满恶意的挑衅,“给你一晚时间考虑,明早——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
一个冰冷的、清晰的、带着金属般质感的声音,毫无预兆地切入了这场通过电波的威胁交易。
那声音并非来自电话听筒,而是实实在在地,从天台入口的方向传来,清晰地盖过了呼啸的风声。
“他的债务和名誉,轮不到你来操心。”
声音不高,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,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寒铁上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怒意。
林星遥猛地转头,心脏几乎停跳。
陆云骁。
他站在天台入口那片更浓的阴影边缘,身形挺拔如松,西装外套似乎有些凌乱,额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不羁,但那双眼眸在晦暗的光线下,亮得惊人,像淬了寒星的刃。
他并未看向惊愕的林星遥,而是目光锐利如鹰隼,缓缓扫视着空旷的天台,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影角落,强大的Alpha信息素——冷冽、强势、带着极具压迫感的占有意味——毫无保留地弥散开来,瞬间压过了天台上原本只有夜风的气息,形成一种绝对的领域威压。
电话那头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,变声器的呼吸声似乎停顿了一瞬。
陆云骁向前走了两步,步伐稳健,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“嗒、嗒”声,每一下都像踩在无形的弦上。
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,也对着林星遥手中的电话,语气平淡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:
“告诉你的上线,再碰我的人,我会让他知道,在凌霄大学,在这个学生会,到底谁说了算。”
“我的人”三个字,他说得云淡风轻,却像一道烙印,烫得林星遥耳膜嗡鸣,血液冲上脸颊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、仿佛被噎住的抽气声,随即是忙音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通话被掐断了。
几乎同时,天台下方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、刻意放轻却依旧被风送上来一点的“噔噔噔”的脚步声,迅速远去,消失在楼道里。
陆云骁这才缓缓收回目光,转向林星遥。
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漏出一丝,照亮他冷硬的侧脸线条和微微抿起的薄唇。
他的眼神复杂,有审视,有怒气,还有一丝林星遥看不懂的、更深层的东西。
“走。”陆云骁只吐出一个字,声音依旧冷,却少了刚才面对无形对手时的那种迫人寒意。
他上前一步,不由分说地,一把攥住了林星遥的手腕。
他的手掌宽大,温热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紧紧包裹住林星遥冰冷的手腕。
那热度几乎有些烫人,瞬间驱散了高处夜风带来的部分寒意,也强势地斩断了林星遥心中翻腾的惊愕、愤怒和后怕。
林星遥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,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拉着带离了天台门口,走回楼梯间。
黑暗重新笼罩下来,只有陆云骁手机屏幕的光映亮脚下的一小片区域。
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,握得很紧,紧得能感觉到彼此的脉搏在皮肤下跳动。
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。
楼梯间空旷,放大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。
陆云骁走在前半步,背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高大,也格外有压迫感。
林星遥跟在后面,手腕上的触感鲜明,脑海里一片混乱,无数问题在冲撞,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。
直到走到一楼,推开虚掩的后门,重新回到室外带着凉意的空气中,陆云骁才停下脚步,但手依旧没放。
他侧过身,面朝林星遥,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勾勒出他深刻的轮廓。
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,也没有追问林星遥为何赴约。
他只是用另一只手,从西装内袋里,取出了一个厚实的、牛皮纸材质的密封文件袋。
袋子没有任何文字标识,封口处用火漆仔细地封着,印着一个简洁的、林星遥不认识的纹章。
陆云骁将文件袋塞进林星遥空着的那只手里,动作干脆,甚至有些强硬。
“先看看这个,”他的声音低沉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,“再决定,要不要继续一个人硬扛。”
林星遥下意识地接住,文件袋比看起来更沉,边缘抵着掌心,有些微的刺痛感。
他抬头看向陆云骁,对方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,后退半步,重新拉开了某种公务般的距离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,依旧紧紧锁着他,里面翻涌着他无法立刻解读的情绪。
陆云骁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,迈开长腿,很快融入了通往主楼的另一条小径的夜色里,背影挺拔而决绝,仿佛刚才天台上那个强势介入、宣示主权般的人物只是幻影。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林星遥独自站在实验楼后的阴影里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沉甸甸的、尚带着一丝陆云骁体温的密封文件袋。
手腕似乎还残留着被紧握的触感和温度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跳动着。
他低头,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,看向手中的文件袋。
火漆封缄,紧密结实。
“再决定,要不要继续一个人硬扛。”
陆云骁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,那空气钻入肺腑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合着惊悸与某种奇异悸动的复杂凉意。
他握紧文件袋,转身,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,也更加坚定。
口袋里的手机,屏幕一片漆黑,安静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