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
我六岁那年,被我爹卖给了镇上开茶馆的周掌柜。
那天早上我爹把我从床上拎起来,塞了块饼在我手里,拉着我往镇上走。我没问去哪儿。他从来没带我上过镇。路上他一句话没说,我也不敢问。走到镇口,他停了一下,看了看我,又把头转过去,继续走。
周掌柜的茶馆在镇东头,门脸不大,三张桌,一个灶。周掌柜五十来岁,瘦,脸上没肉,见了我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多大?”
“六岁。”
“能吃多少?”
“半碗。”
周掌柜看了我爹一眼。我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搁在柜台上,解开。几枚铜板,零碎的。
“就这些。”
周掌柜数了数,收进抽屉。我爹转身走了,没回头。我站在茶馆门口,看着他走出镇口,走上那条回家的路。他的背有点驼,走到拐弯的地方,被树挡住了。
我转过头,周掌柜递给我一块抹布。
“擦桌子。”
我接过抹布,走到第一张桌前,开始擦。桌上有茶渍,干了,擦不掉。我拿指甲抠,抠了两下,周掌柜在后头说。
“拿热水擦。”
我去了灶房,灶上坐着一壶水,温的。我倒在抹布上,回去擦。茶渍化了,擦掉了。我擦完三张桌子,周掌柜没说话。我又去灶房,把水壶搁回去。出来的时候,周掌柜坐在柜台后头,看着我。
“往后你就住灶房旁边那间屋。管吃管住,没工钱。干满三年,再说。”
我点头。
那间屋小,搁了张板铺,铺上铺着草席。草席旧了,边角散了。我把铺上扫了扫,坐下来。外头天黑了,茶馆里点了灯。我从门缝里看出去,周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,珠子响,一下一下。我躺下来,闭上眼。那口气还在。在的。
灶房里天亮得早。
我醒的时候,外头刚蒙蒙亮。板铺硬,草席扎人,翻了个身,听见灶房里有人动。我起来,推开门。周掌柜蹲在灶前,往灶膛里塞柴。火苗蹿起来,映着他半边脸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会烧火不会?”
“不会。”
“看着。”
他拿火钳拨了拨柴,火旺了,搁上水壶。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“每天早上起来先把灶烧上。水开了,灌壶。灶上干净了,再擦桌子。桌子擦完,扫地。地扫完,开门。开门之后,来客了,倒茶。没客,站着。”
他说完了,走到前头去了。我蹲在灶前,看着火。柴是松枝,烧起来噼啪响,带一股松油味。我把手伸过去烤了烤,暖的。水壶响了,我站起来,拿抹布垫着,把壶提下来,灌进灶台上的大壶里。灌满了,搁回去。灶台上落了灰,我拿抹布擦了。擦完了,去前头擦桌子。
三张桌,八条凳。我一张一张擦。桌面上的茶渍过了一夜,干了,硬。我按周掌柜说的,去灶房倒了热水,再擦。擦完了,扫地。地上有瓜子壳、花生皮、茶叶末。我扫成一堆,拿手捧着扔到门外的簸箕里。开门的时候,门板沉,我推了两下才推开。外头的天亮了,街上有人走。
头一天没人来。第二天来了一个。第三天来了两个。来的多是赶集的、挑担的、路过的。坐下,要一碗茶,有的还叫一碟花生米。我端茶的时候手抖,茶洒了一点在桌上,拿抹布擦了。周掌柜看见了,没说。
过了半个月,周掌柜教我倒茶。茶壶嘴不能对着人,倒七分满,端的时候手托着底。我学。学了两天,会了。又教我记数。一碗茶两文,一碟花生米三文。有人要了茶和花生米,一共五文。找钱的时候不能错。我算得慢,但没错过。周掌柜说,不着急,算错了赔不起。
茶馆里还有一个人,姓李,四十来岁,跛脚,住茶馆后头。周掌柜说他是帮工,管灶上。李叔话少,干活利索。他看我年纪小,有时候剩了饭,喊我过去吃。我去了。他坐在灶前,端着碗,不看我,也不说话。我蹲在旁边吃。吃完了,把碗洗了,搁回去。
有一回我问他,周掌柜是你什么人。他说,东家。我说,你干了多久。他说,十年。我说,工钱多少。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管吃管住。年底给两串。”
“够不够?”
“够什么。够活着。”
他没再说。我蹲了一阵,站起来,回屋了。
那年冬天冷。灶房的柴烧得快,李叔叫我跟他去后头劈柴。他抡斧头,我搬柴。劈了一下午,柴堆高了。他歇了歇,坐在柴堆上,拿袖子擦汗。天阴着,风从北边过来,冷的。他把手拢在袖子里,看着我。
“你爹把你卖了多少钱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恨不恨他?”
我蹲下来,拿一根柴棍在地上划。划了两下,划不出什么。
“恨也没用。”
李叔没再问。站起来,接着劈柴。斧头落下去,咔嚓一声。柴裂成两半。我搬起来,搁在柴堆上。
开春以后,茶馆里的客人多了。赶路的、贩货的、上坟的,坐下歇脚,要碗茶。我端茶、找钱、擦桌、扫地,从早忙到晚。周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,珠子响个不停。李叔在灶上烧水,一壶接一壶。
那天来了个老头,穿件灰布衫,背着个褡裢,坐下要了碗茶。我端过去,他接了,喝了一口,搁下。
“小娃子,你多大?”
“六岁。”
“六岁就干活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呢?”
“卖了。”
老头看了我一眼。从褡裢里摸出块糖,搁在桌上。
“拿着。”
我看了周掌柜一眼。周掌柜没抬头,算盘珠子还在响。我把糖拿起来,揣进兜里。老头喝了茶,站起来,搁下两文钱,走了。
那天晚上我把糖含在嘴里。甜的。含完了,把糖纸展平了,搁在枕头底下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我学会了怎么烧火不冒烟,怎么倒茶不洒,怎么找钱不错。学会了看人脸色——来的人有钱的,坐前头;没钱的,坐门口。学会了不说话——问什么答什么,不问不开口。学会了等。
那天傍晚,茶馆里没人。周掌柜出去了,李叔在灶上打盹。我坐在门口的小凳上,看着街上。有个小孩跑过去,手里攥着个纸风车,跑得飞快。风车转着,红的黄的,一圈一圈。我看着,没动。
小孩跑远了。我收回目光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六岁的手,小,指头上全是水泡。干活磨的。我把手攥了攥,松开了。站起来,回屋里去了。板铺上草席还是扎人。我躺下来,闭上眼。那口气还在。在的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