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冢八藏环顾全场,声音不高,却压得整个训练场都听得见:“合气道三段,不是纸。还有谁觉得女生练格斗技只是摆样子的?”
没人说话。
“解散。下午现场勘查课,教室集合。”
他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训练场边沿的水泥地上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队列一散,萩原研二第一个窜过来,眼睛亮得跟发现新大陆似的:“苍井,你刚才那下——那个转身,那个送——我的天,那个男生比你高一个头啊,你把他摔得跟拎小鸡似的。”
“他重心太靠前了。”苍井葵活动了一下手腕,语气平淡,“柔道选手习惯抓把位,一旦把位被破,重心就会往前找。我只是顺着他的习惯送了一程。”
“送了一程。”萩原研二重复了一遍,转头看向松田阵平,“小阵平你听见没有,这叫‘送了一程’。”
松田阵平走过来,手里拎着道服外套搭在肩上,目光在苍井葵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,语气懒洋洋的:“养神馆流的呼吸投。动作干净,没有多余发力,对方膝盖先着地,控制了落点。不错。”
“你懂合气道?”苍井葵偏头看他。
“不懂。”松田阵平把外套往肩上一甩,“但我会看。”
“你这叫会看?”
“拆过那么多机械,原理都是通的。”松田阵平往训练场出口走,步子不紧不慢,“发力方向、支点、力矩。你刚才那个动作,支点选在他右脚跟,力矩方向是斜下方四十五度。算得挺准。”
苍井葵跟上去,异色瞳里掠过一丝意外:“你拆机械拆出力学直觉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松田阵平头也不回,“至少比某些人用蛮力强。”
“你说谁用蛮力?”降谷零从后面跟上来,金发被汗浸得微湿,道服领口敞着,紫灰色的眼睛从松田脸上扫过。
“谁接话我说谁。”
“那你刚才那下过肩摔被伊达卸了力,算不算蛮力?”
“那是我没认真。”
“你被摔了七次。”
“那是伊达太壮。”
伊达航从后面走上来,闻言笑了一声,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:“别扯我,你俩要吵去食堂吵,我饿了。”
诸伏景光走在最后面,猫眼弯着,手里拎着几个人的水壶,安安静静地跟着。
苍井葵回头看了他一眼,放慢脚步和他并肩:“hiro,你刚才看见了吧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诸伏景光把水壶递给她一个,“你那一摔,柔道区那边至少有五个人在偷偷记你的步法。”
“记也没用。”苍井葵拧开水壶喝了一口,“养神馆流的步法看着简单,练起来靠的是年数。没有三五年,记了也是白记。”
“那零呢?”诸伏景光微微偏头,猫眼里带着点促狭,“他刚才在柔道区那边,你每摔一个人,他的呼吸节奏就乱一拍。”
“他呼吸乱了?”
“不明显,但我站在他旁边。”
苍井葵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:“他那是关心则乱。”
“你承认他关心了。”
“hiro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什么时候跟萩原学坏了。”
诸伏景光弯了弯猫眼,没接话,只是把水壶收回来,步子轻快地跟上了前面几个人。
食堂里,六个人照例坐在靠窗的长桌。
萩原研二端着炸猪排定食坐下的时候还在念叨苍井葵那两摔,松田阵平在旁边拆筷子,偶尔插一句“那是呼吸投”“你连名字都叫不出来激动什么”,被萩原一句“那你叫得出来”堵回去。
降谷零坐在苍井葵对面,低头吃荞麦面,偶尔抬眼看她一下,又低回去。
苍井葵被他看了三次之后放下筷子:“你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降谷零夹起一箸面,语气平平的,“你刚才那个呼吸投,对面那个男生体重至少比你重三十公斤。你手腕没事?”
“没事。”苍井葵把右手翻过来给他看,手腕干干净净,连红印都没有,“我卸力卸得早,接触面只有两秒。”
“两秒。”降谷零重复了一遍,低头继续吃面,但肩膀松了些。
萩原研二从炸猪排里抬起头,拿胳膊肘捅了捅松田阵平:“小阵平你看见没有,降谷刚才那个问法,拐了三个弯才问到点子上。”
“你管人家怎么问。”松田阵平舀起一勺咖喱饭,语气淡淡的,“吃你的饭。”
“我这不是在学习吗。”
“学什么?”
“学怎么不动声色地关心人。”萩原研二理直气壮,“你看降谷,先问‘你想说什么’,再问‘手腕没事’,一个弯都没拐,但意思全到了。”
松田阵平咽下嘴里的饭,看了他一眼:“你学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你连对象都没有。”
“这叫未雨绸缪。”
“你昨天说未雨绸缪的时候是惦记诸伏的荞麦面。”
“未雨绸缪可以惦记很多事。”
伊达航在旁边默默扒着加大份咖喱饭,听了一路,终于抬头,表情一言难尽:“你们几个吃饭的时候能不能聊点正常的。”
“班长,你跟你女朋友打电话的时候聊什么?”萩原研二立刻转移火力。
伊达航扒饭的手顿了一下,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幸福和不好意思之间的表情:“就……聊聊今天训练怎么样,吃了什么,她班上学生又闹了什么笑话。”
“那你跟她说过你昨天被鬼冢教官使唤去接工人吗?”
“什么叫被使唤,那是他自己掉下来的。而且接了他的是诸伏。”
“对,是我接的。”诸伏景光放下味噌汤的碗,猫眼弯了弯,语气温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不过班长在下面托了一把,不然我一个人扛不住。”
“因为我是底座,你是支架。”伊达航理直气壮:“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“行行行,你俩是完美配合。”
萩原研二把最后一块炸猪排塞进嘴里,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,含混不清地总结,“我们鬼冢班,拆枪的拆枪,打架的打架,救教官的救教官,这才开学第三天,已经凑齐一套全活了。”
“那急救呢?”
“急救在这儿。”苍井葵举起手,晃了晃指尖,“我妈是法医,但她教过我很多急救技能,说万一哪天用的上。”
“你妈教你急救?”萩原研二咽下嘴里的炸猪排,表情微妙地停顿了一下,“法医教的急救……跟普通急救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,普通人急救是‘别让他死’。”苍井葵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语气平平的,“我妈教的是‘别让他死得太难看’。”
桌上安静了半秒。
松田阵平舀咖喱的勺子停在半空,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介于“你在开玩笑吧”和“你妈真这么说的?”之间的审视。
“开玩笑的。”苍井葵放下水杯,“她原话是‘急救就是在专业医生接手之前,让伤者保持能活的状態’。后面那半句是‘就算最后没救回来,至少你尽力了’。”
“你妈说话真够直接的。”伊达航评价道。
“法医都这样。”苍井葵用勺子戳了戳盘里剩下的咖喱,“她见过太多‘本来能救但没救回来’的案例,所以她教我急救的时候特别较真。
心肺复苏按压深度、频率、人工呼吸的节奏,错一点就要重来。她说‘你多练一次,说不定以后就能多救一个人’。”
“所以你才去学合气道?”诸伏景光放下碗,猫眼里带着一点了然,“保护自己,也保护别人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苍井葵把最后一口咖喱饭送进嘴里,“我妈说,警察这个行当,光会抓人不够,还得会救人。抓人是职责,救人是良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