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铁送心中一动,问道:“义兄的意思,是打算移祸江东,将谋害钦差,杀死田宗鼎的罪名,统统嫁祸给田琛?”
亥木点了点头,冷笑道:“正是,只要那些人在半路出事,而田琛又安然无恙,那么日后朝廷调查时,他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,思州田家,也必会因此而遭难。而你我只要表面上,扶植田宗鼎那个傻儿子,思南还不是咱们哥俩的天下?到时水砚山亦是唾手可得!”
想想自己受的窝囊气,又展望了一番美好的未来,麦铁送终于下定了决心,说道:“好,这件事,兄弟做了!”
思州宣慰司与贵州宣慰司之间,虽然相距不算远,但两地之间,却隔着一座香炉山。
作为苗岭最负盛名的山峰,香炉山不仅群峰环列,如同剑戟刺天,而且绵延数十里,常年云雾缭绕,端的好不壮观。
立于香炉山下,张升不禁感叹道: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其实人生不过区区数十载,死后只要有立锥之地就已足够,又何必强求太多呢?”
田琛听出,对方是在暗有所指,因此拱手附和道:“国舅爷说的极是,田家能有今日的风光,全是仰仗天子宽恩,因此无论朝廷作何安排,下官都绝无怨言。”
生怕吃亏的田宗鼎,连忙补充道:“对,只要公平公正就好。”
张升微微一笑,说道:“两位放心,在方才的路上,我已想好了解决你们矛盾的法子,而且绝对做到了不偏不倚。”
备了厚礼,却还未找机会送出的田琛,忙道:“国舅爷果然才思敏捷,下官佩服。”随即假意抬头看了看天色,续道:“只是时辰不早了,不若等到了贵州宣慰司,您再说与我等知晓?”
派人去筹措黄金的田宗鼎,这次也无比认同自己死对头的观点:“对对,还是等到了地方再说吧。”
张升笑着摆了摆手,道:“我知道,两位是想找机会,与我和杨首辅攀攀关系,对么?”
被上官当面点破,二人尽管颇感尴尬,却也不好否认,只得强笑着点了点头。
张升则收起了笑容,正色道:“两位宣慰使放心,我刚才就已经说过,绝对不会厚此薄彼,为难或者偏向你们其中任何一方。”
堂兄弟俩闻言,不约而同的望了望彼此,都把心一横,说道:“既然如此,大人请讲。”
张升道:“事发的水砚山矿产,从今以后,皆归于朝廷,不许任何人再擅自开采。”
田宗鼎惊怒交集道:“你在说什么!”
素来恭顺的田琛,也立时变了颜色,眉头紧锁的问道:“归于朝廷?国舅莫不是在说笑吧?”
张升反问道:“足下以为,我像是在说笑么?”
田宗鼎怒道:“国舅可知道,我们为了争夺水砚山的朱砂,前前后后打了多少次仗,死伤了多少人手!如今岂能凭你这一句话,便全部收归给了朝廷!”
张升冷冷道:“尔等擅起刀兵,戕害人命,朝廷不予追究也就罢了,难道反而还成了你们占据矿山的借口不成?”
杨士奇也道:“国舅所言极是,再者说来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水砚山既然在大明境内,便理应属于朝廷,而不是列位的私产。”
田琛心机深沉,知道多说无益,遂在心中快速盘算着,如何才能获得水砚山的开采权:毕竟无论是皇亲国戚,还是内阁首辅,也终究是个体而已,只要拿到足够的好处,谁也没有必要为了朝廷的利益,而放弃能拿到自己手里的油水。
而暴脾气的田宗鼎,则气冲冲的辩驳道:“自从太祖建国后,就将思州和思南的军政事宜,统统交给了田家来管辖,水砚山横跨这两地,也自然是要归我们,而非属于朝廷!”
张升拍了拍脑袋,连声说道:“抱歉抱歉,要不是足下提醒,我倒险些将这事忘了!”
可就在对方暗感自得之时,张升又已说道:“永乐年间,朝廷在东北设立奴儿干都司后,成效斐然,因此皇上已经决意,要效仿先帝,改思州宣慰司为思州府,改思南宣慰司为思南府,并改土归流,在此地设置承宣布政使司、提醒按察使司、都指挥使司等三司。”
杨士奇伸手朝蒋廷瓒一引,补充道:“首任布政使,就由对本地极为熟悉的蒋大人来出任,除思州、思南两府之外,镇远、石阡、铜仁、黎平,普安、永宁、镇宁、安顺等八府,也全部由他来治理。”
然而,骤闻自己连升数级的蒋廷瓒,却实在是高兴不起来:只因他已看到,田琛的面色难看得吓人,田宗鼎更是将手搭在了刀柄之上。
田琛皮笑肉不笑的问道:“如此说来,朝廷是要将田家吃干抹净,一点活路也不给我们留了?”
张升道:“话也不能这么说,念及田家当年的投诚之功,皇上非但不追究你们贪赃枉法、草芥人命、鱼肉百姓,横行乡里等罪,而且还特许田家后人,可以参加科考。”
杨士奇颔首道:“正是,只要田家能有人中了进士,哪怕只是个举人,那么日后莫要说是在本地,就算是在京师做官,又有何不可呢?”
田宗鼎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怒气,戟指骂道:“放屁!我家爷孙三代的学问,就算加在一起,只怕都比不上个穷酸秀才,那是不是自此以后,就只能做个平头百姓了!”
张升斥道:“田宗鼎!你这是要造反么!”
“唰”地一声,田宗鼎拔出了腰刀,厉声道:“左右朝廷无情无义,老子就算反了又如何!”几十个土家族护卫,见首领拔刀,也相继抽出兵刃,将十几名使团成员围在了垓心。
尽管田琛心中也极为不满,却还是未能拿定主意,是否要对朝廷钦差动手。
田宗鼎不屑地瞥了他一眼,揶揄道:“原来思州田氏,全都是只会窝里横的孬种。”
猛将阿聚什用闻言,立时也抽出了刀,斥道:“胡说八道!我家大人天不怕地不怕!”
不料,田琛却一把将其拉住,沉声道:“莫要鲁莽,让这蠢人先做出头鸟便是。”
杨洪则伸手入怀,悄声问道:“大人,要不要……”
张升摇头道:“再等等,看思州宣慰司的人,现下似乎还没有要动手的意思,田宗鼎的几十号人,咱们应该可以应对。”言罢,便转头叮嘱道:“王姑娘,少顷动起手来,请你务必要保护好杨兄。”
王艺珍颔首道:“大人放心吧。”
说话间,田宗鼎已高举起了腰刀,高声呼喊道:“兄弟们,且随我杀了这些狗官……”
谁知他的话还未说完,就被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与喊杀声所打断,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几百个手持利刃的骑兵,正朝着这边飞速而来,从他们的装束以及旗帜来看,正是思州田氏。
随着骑兵们愈来愈近,“诛杀田宗鼎,还我水砚山”的呼喊声,亦是变得清晰可闻起来。
阿聚什用由衷的感佩道:“难怪大人刚才,不让我等动手,原来您早就安排好了后招,属下佩服!”
就在田琛,还感到不明所以之时,数百骑兵已然绕过己方士卒,对着思南宣慰司的人马发起了冲锋。
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田宗鼎,瞬间就死伤了一片手下,不禁又惊又怒,骂道:“大敌当前,田琛你这狗贼不想着一致对外,却对同宗兄弟动起手来了!”
田琛急道:“胡说八道!这些不是我的人!”
见机急快的张升,却当机立断道:“杨洪,立即发送信号!其余的人,随我上前帮助田宗鼎!”言罢便抽出纯钧剑,率先加入了战团。
除了王艺珍奉命,保护大学士杨士奇外,王通、卫青、薛禄等将领,唯恐国舅有失,连忙也挺着兵刃,紧跟张升左右。
杨洪在高举震天弓,将一枝响箭射向天际后,便不住从背后取出雕翎箭,射杀张升左近的敌人。
由于杨洪、张升等人的战力太过彪悍,本来兵败如山倒的田宗鼎所部,居然渐渐稳住了阵脚。
挥刀砍翻了一名敌人后,田宗鼎问道:“张国舅,我明明要对你动手,你却为何要帮助我们?”
张升笑道:“不必多问,用不了多久,你就全都明白了。”
远处的阿聚什用见状,赶忙问道:“大人,原来那些朝廷的钦差,和田宗鼎是一伙的,您安排的骑兵怕是占不到便宜了,属下要不要带人前去助战?”
田琛怒道:“住口!谁说是我安排的!”
饶是不敢再多言,阿聚什用的心中,还是犯起了嘀咕:这些人的服色和旗号,分明都是思州宣慰司的,大人为什么不肯承认,莫非以多打少,却仍然占不到便宜,大人怕丢了面子?
就在其胡思乱想之际,不远处的山峦间,忽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呼喊声,紧接着,一队队或拿着彝族传统武器三叉镗,或手持弓箭的彝族士兵,相继朝着众人跑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