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士奇感慨道:“也不知为何,无论如今要面对何等为难之事,我也再没有先前那种紧张,甚至是慌乱的心情了。”
张升笑道:“那还不是因为,你我守得云开见月明,当今天子圣明仁厚,不像太祖和太宗那样残忍嗜杀,这是我等做臣子的福气啊。”
杨士奇是何等玲珑剔透之人,登时便听出了好友话语中,所隐藏的深层用意,遂颔首道:“张兄说的是,咱们唯有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方能不愧对皇上这么宽仁的帝王,可决不能有任何二心。”
见目的已然达到,张升也就不再多言,率众乘船渡过了长江,便一路朝着西南方向行去。
一座雕梁画栋,由能工巧匠精心铸造的吊脚楼内,几个貌美如花的少女,此时正伴随着音律,跳着土家族的传统舞蹈摆手舞。
思南宣慰使田宗鼎,则一边品着美酒,一边色眯眯的打量着少女们的关键部位。
兴之所至,田宗鼎豁然起身,上前拉住其中一个少女的手腕,便朝着寝室走去。
那少女大惊,急忙叫道:“大人!大人不要,小女子已有婚约,下个月就要出嫁了!”
田宗鼎先是一怔,随即便淫笑着说道:“那也无妨,用不到下个月,我过两日就把你还回去,还不成么?”说罢便继续拉着对方前行。
那少女又哪里肯依,使劲全身力气挣脱,慌乱之间,不慎用银质的首饰,在田宗鼎的手上划出了一道血口。
望着手背上渗出的鲜血,田宗鼎不由大怒,破口大骂道:“贱货,竟这般不识抬举,老子留你何用!”随即就拽住少女的头发,用力在地上猛撞起来。
初时,少女尚且惨呼求饶,后来声音便逐渐减弱,可直到彻底没了气息,余怒未消的田宗鼎,依旧没有罢手。
这时,其心腹亥木疾步走上前来,欠身道:“大人,出事了。”
田宗鼎这才松开了手,而可怜的少女则早已面目全非……瞥了其尸身一眼后,田宗鼎皱眉道:“是不是田琛那小子,又派人来闹事了?”
亥木道:“那倒没有,前日里火并之后,思州宣慰司的人老实了许多,不过小的刚刚得到消息,说是朝廷得知此事后,极为重视,同时派了国舅张升,以及内阁首辅杨士奇共同前来调查。”
田宗鼎骂道:“奶奶的,这个新上位的皇帝,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,咱们土家人自己内斗,屁大点的事情而已,他又何必小题大做,派这些朝廷大员……”说到这里,田宗鼎幡然猛醒,急忙又问道:“张升带了多少兵马前来?”
亥木道:“大人放心,小的初时也担心,此番朝廷醉翁之意不在酒,可后来才知道,除了这两位大员之外,就只有若干随从同行,绝不是借机来剿灭咱们的。”
点了点头后,田宗鼎道:“如此就好,那便多送些金银给他们,等回了南京,就算不能将罪责都推给田琛,起码也可以为我说些好话。”
亥木道:“小人急着前来,正是为了此事,因为据探子来报,张升等人现已过了沅州,正坐船沿芷江,朝着思州而去。”
田宗鼎大怒,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,骂道:“混账东西,这么重要的事情,你怎地不早说!要是让田琛那小子恶人先告状,并抢先送了金银,那还了得!”
亥木吃痛,苦着脸道:“小的备好了礼物和马匹,就立刻前来禀报大人了。”
田宗鼎快步向外奔去,不耐烦道:“别耽误功夫了,快随我赶路!”
然而,当田宗鼎等人,风尘仆仆地赶到思州宣慰司城外时,未能瞧见朝廷使臣的身影,反倒看到了,正在树下乘凉的死对头田琛。
被随从扶起后,田琛笑眯眯地问道:“堂兄大老远赶来看我,小弟已经足感盛情,你怎么还带了一车礼物,未免也太客气了吧?”
田宗鼎白了他一眼,没好气的说道:“我就是把钱财丢进乌江,也不会给你这厮分毫。”
田琛笑道:“虽说咱们前日里有些龃龉,但毕竟是一家人啊,你怎么还记上仇了呢?”
原来,元末的封疆大吏田茂安死后,两个儿子田仁政和田仁智,瓜分了他的地盘,分别占据了思南和思州。大明建立后,将主要精力放在北方的朱元璋,不愿再动刀兵,便接受了两兄弟的归顺,继续任命他们为世袭的思南宣慰使和思州宣慰使。
随着田仁政和田仁智的相继离世,其子田宗鼎与田琛,就成为了新的土官,这对堂兄弟,在辖地作威作福,鱼肉百姓,彼此间也丝毫不念半点亲情,为了争夺当地的矿产资源,不但经常发生摩擦,而且械斗也时有发生,多有无辜百姓因此而丧生。
因此听了对方的话,田宗鼎顿时朝地上啐了一口,骂道:“谁信你的鬼话,你这厮何时念过半点亲情,居然还有脸说是一家人!”
就在这时,田琛麾下的头号猛将阿聚什用,疾步走了过来,拱手道:“大人,朝廷使团的船到了。”
田琛转头望去,只见一艘官船,果然已缓缓向码头靠拢,于是便撇下堂兄,匆忙迎了上去。
田宗鼎又怎愿甘居人后,对亥木说了声“跟上”,自己就小跑着奔向了码头。
因此张升从船舱走出后,就看到了气喘吁吁的兄弟俩。
陪同的四川左参议蒋廷瓒,笑着介绍道:“国舅爷,杨首辅,这位是思南宣慰使田宗鼎田大人。”接着伸手朝田琛一引,续道:“这位则是思州宣慰使田琛田大人。”
待得蒋廷瓒,又介绍了张升和杨士奇后,二人忙行礼道:“下官参见国舅爷,见过首辅大人!”
张升笑道:“两位大人不必多礼,快快请起。”
杨士奇也道:“不错,朝廷命我等前来,只是照例问询,二位无需紧张。”
田琛陪笑道:“是是,国舅爷和首辅大人舟车劳顿,下官已然备下接风宴,还望两位能够赏光。”
田宗鼎急道:“不可!”见众人将疑惑的目光投了过来,忙解释道:“这个,思州……思州的山水,远不如我们思南秀美,还望诸位能够莅临思南,下官定会倾尽全力,好生招待。”
见这对堂兄弟争执不下,蒋廷瓒拱手问道:“看来两位宣慰使,对朝廷都是充满了热忱,敢问国舅爷和首辅大人,打算去往哪里?”
稍作思量,张升笑着说道:“早在南京的时候,我就听闻这里民风淳朴,家家户户都热情好客,今日一见,果然所言非虚。”顿了顿,续道:“如今看来,无论我们去了哪一家,都势必会让另一家感到失望,所以我决定,思州和思南,暂时都不去了。”
此言一出,当地官员无不面面相觑,蒋廷瓒问道:“那么不知,国舅爷想要下榻何处?”
张升道:“少顷咱们先去事发的水砚山瞧瞧,随后再去往贵州宣慰司,尽量在那里,为大家伙儿心平气和的解开误会。”言罢便转头问道:“杨首辅意下如何?”
杨士奇笑道:“全凭国舅安排,下官并无异议。”
尽管如意算盘未能打响,然而田宗鼎和田琛,皆想着只要钦差没去死对头的地盘,那就还不算太糟,遂也没有再就此多言。
于是蒋廷瓒安排下属,前去贵州宣慰司通报后,众人便离开了码头,朝着思州与思南交汇处的水砚山行去。
到得山脚下,漫山遍野的矿洞,就如星罗棋布般,呈现在了一行人的眼前,只是说来奇怪,偌大的矿山之中,只能看到锤打钎凿所留下的痕迹,却不见半个矿工的身影。
见国舅抬眼望向了自己,蒋廷瓒解释道:“自从出事之后,双方便协商约定,暂停开采朱砂,如果有谁擅自进入水砚山,任谁都可以无条件射杀。”
杨洪不禁皱眉道:“他们不过是当地土司,怎可不遵循大明律,便自行裁决人的生死?”
田宗鼎和田琛闻言,顿时颇感尴尬。
张升摆了摆手,笑道:“入乡随俗,既然当地人都没有反对,朝廷也没必要强行干预,只要别闹出太大的乱子也就是了。”
田琛忙道:“国舅爷说的是,我们也只是为了恫吓下边的人,又哪里敢当真杀人。”
这一次,田宗鼎也没有驳斥堂弟,而是附和道:“不错不错,只是唬人用的而已。”
说话间,众人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,来到了一个黑黝黝的矿洞前,见张升背负着双手走了进去,作为东道主的田宗鼎,赶忙亲自拿着火把,为其照亮了道路,陪笑道:“国舅爷,这个矿洞是下官的。”
在火把的照耀下,开采了一半的朱砂矿石,好似红宝石般,散发着迷人的光泽,然而张升的注意力,却被其不远处的一只断手所吸引。
张升走上前去,俯身查看时,只见那断手,虽较之成人的要小些,但掌心处也不乏老茧,显然出自一个童工,而且已经有些腐烂,散发着阵阵刺鼻的恶臭之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