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堂站在井沿上。
黑烟从他脚底冒出来。很浓。很沉。从水泥缝里钻出来，从碎砖缝里钻出来，从井沿上的青苔底下钻出来。烟往上走。缠着他的腿。缠着他的腰。缠着他的胳膊。他的夹克衫被烟裹着，鼓起来。像里面灌满了风。他的脸在白烟里发青。眼睛红着。像两粒烧过的炭。他站在井沿上。他低头看着晚晚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平。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滚。像水底下的泥。他说：“老祖。你坏我因果。”
晚晚站在井边。黑水从她身上淌下去。滴在碎砖上。她抬头看着周砚堂。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。忽然指针倒转。很急。从正南猛地弹向正北。又弹回来。转得铜面发烫。裂了三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。每转一圈。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。周砚堂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。半截牌位。旧木头。断了一角。他把它举起来。断口对着晚晚。牌位上的字忽然流血了。很突然。暗红的。从笔画里渗出来。从木纹里渗出来。“赵无归”三个字。一横一竖一撇一捺。都在流血。血顺着木头往下淌。滴在井沿上。滴在黑水里。井水翻涌了一下。泡破了。又冒。
晚晚看着那块牌位。她说：“你收回头客。因果反噬。”
周砚堂笑了。嘴角弯起来。血沾在牙齿上。他的笑落在眼睛里。沉沉的。像一口井。他说：“我替赵无归收。”
井水翻涌了。黑水从井底涌上来。漫过井沿。泡从底下翻上来。一个接一个。啪啪地破。井里传出声音了。很老。很闷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赵无归。他说：“林素问的徒孙。”
晚晚看着井底。黑水翻涌。泡破了又冒。她说：“我不收你。但渡你。”
那个声音笑了。很轻。很沉。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。“你拿什么渡？”
晚晚低下头。她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在转。指着井底。指着赵无归。她说：“拿命。”
周砚堂的身体忽然抽了一下。很猛。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。黑烟从他身上涌出来。更浓了。更沉了。裹着他的头。裹着他的脸。裹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全黑了。瞳仁。眼白。全黑了。像两口井。阿玄从晚晚脚边蹿出去。黑色的影子一闪。它跳到井沿上。四只爪子踩着碎石。它盯着周砚堂。脊背弓起来。尾巴粗了一倍。毛从根到尖全竖着。它炸毛了。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。它说：“附身了。”声音又急又哑。像一根针扎进夜里。
赵无归借周砚堂的身子抬起手。很慢。很沉。胳膊像被线拽着。手指张开。朝着井口。他开口了。声音是周砚堂的。可那声音底下有另一个声音在滚。很老。很闷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他说：“三天后。井水淹村。”他的手往下一按。井水忽然冲天。很突然。黑水从井底冲上来。像一道黑色的柱子。冲上井口。冲上老槐树的树冠。黑水散开。落下来。像一场黑色的雨。浇在井沿上。浇在碎砖上。浇在围观村民的身上。村里狗叫了。老李家的黄狗。王婶家的。还有几条野狗。全叫了。叫声从巷子里传出来。从老李家门口传出来。从王婶家院子传出来。一声接一声。像在哭。像在喊。赵无归借周砚堂的身子站在井沿上。他笑了。嘴角弯着。血从嘴角淌下来。他说：“三天后。井水淹村。”然后他消失了。周砚堂的身子软下去。像断了线的木偶。他往后倒。倒在井沿上。后背撞在石头上。闷闷地响了一声。他的眼睛闭上了。黑烟从他身上散开。一丝一丝的。往井里钻。往地下钻。往巷子里钻。不见了。
晚晚站在井边。她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在转。忽然指针裂了。很突然。从中间裂开。一道缝。把指针分成两半。一半指着井。一半指着村口。裂成两半了。可指针还转。两半指针各自转。一个指井。一个指村口。都在转。像两根被掰断的针。还在动。晚晚看着那根裂成两半的指针。看了一会儿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井口。黑水退了。慢慢地。从井沿上缩回去。井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水变清了。一滴。一滴。落在井底的水面上。声音很轻。她攥起拳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。热热的。像一颗心跳。像一声叹息。她说：“三天。”阿玄从井沿上跳下来。它蹲在晚晚脚边。尾巴圈住前爪。它抬起头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它说：“第三劫。牌位劫。他拿赵无归的牌位引你。”晚晚点了点头。她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两半指针都在转。她转过身。她往家走。阿玄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。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晚晚走了几步。她抬起头。老槐树的方向。天边那团黑气浓了。比之前浓了一倍。像一团墨汁。沉沉的。压在树冠上面。她看着那团黑气。她说：“我数着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