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了。
很尖。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。妈妈从厨房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接起来。“喂?”她听了一句。脸色变了。她把手机递过来。“李萱。”
晚晚接过去。她贴在耳朵上。李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。很急。有点抖。“晚晚!小雅又去改命堂了!她喝了符水!人不见了!她妈在宿舍哭!”晚晚攥着手机。她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忽然转了。很急。从正南猛地偏向了北偏东。指着县城。指着废弃水塔的方向。转得又快又急。裂了三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,每转一圈,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。晚晚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挂了电话。她把手机搁在桌上。妈妈站在旁边。她攥着围裙角。指节发白。晚晚抬起头。她说:“去县城。”
县城路上。晚晚坐在中巴车上。靠窗。妈妈坐在她旁边。手里攥着那个旧布包。阿玄蹲在晚晚脚边。四只爪子踩在车底板上。无声无息。尾巴竖着。尾尖一钩一钩的。车开了。窗外的城中村往后退。楼。树。晾衣绳。灰扑扑的墙。一样一样往后退。晚晚把罗盘从胸口拿起来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指着正北偏东。县城的方向。又偏了一点。指着县城边上。指着废弃水塔。她看着窗外。天边那团黑气还在。比之前浓了些。像一团墨滴在水里。慢慢洇开。车到站。晚晚下车。她往县城边上走。妈妈跟在后面。阿玄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。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
废弃水塔。铁架子锈得发红。底座的水泥裂了缝。缝里长着枯草。水塔下面围着铁丝网。网破了几个洞。晚晚从破洞钻进去。她站在水塔底下。地上有符纸。黑纸。朱砂画的。折成三角。散在水泥地上。有的新。有的旧。旧的发灰。边角碎。像被风吹了很多天。符纸旁边有脚印。很乱。有的深有的浅。像有人在这里站过。又走过。阿玄从晚晚脚边蹿出去。它蹿到符纸旁边。它低下头。凑近那些脚印。它的胡须抖了抖。鼻子抽了抽。然后它抬起头。它往水塔底座的方向跑。跑了两步。回头看了晚晚一眼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它说:“这边。”它往地下室入口跑。入口在底座侧面。一扇铁门。锈得发红。门关着。门缝里往外冒黑烟。很淡。很细。像墨滴在水里。
晚晚站在水塔下面。她抬起头。铁架子往上走。钢梁斜斜地伸向灰白的天空。她攀着铁架。往上爬。脚踩在横梁上。锈屑往下掉。她爬了两层。塔顶空空的。水箱早拆了。只剩几根钢梁。横着一根工字钢。上面搁着一样东西。书包。校服书包。歪着。带子垂下来。晚晚爬过去。她站在工字钢上。她弯腰把书包捡起来。书包很轻。她拉开拉链。里面装着课本。试卷。笔袋。一面折叠镜。还有一张符纸。黄纸。朱砂画的。折成三角。背面写着“周”。晚晚把符纸翻过来。又翻过去。她攥着符纸。她站起来。她站在塔顶。她往下看。水塔底座。铁门关着。阿玄蹲在门口。仰着头看她。尾巴竖得笔直。晚晚说:“她被转移了。”她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转了。很急。从正北偏向了正南。又偏向了正北。指着水塔底座。指着地下室入口。晚晚把书包挎在肩上。她攀着铁架往下爬。脚踩在横梁上。一层。又一层。她跳下来。落在碎砖地上。她走到地下室入口前面。铁门关着。门缝里往外冒黑烟。门上贴着符纸。黑纸。朱砂画的。折成三角。贴了两张。上下各一张。晚晚伸出手。她捏住上面那张符纸的边角。轻轻一撕。黑纸从铁门上剥落。烫了一下。很烫。像烧红的铁。她缩回手。指尖红了一小块。她又伸手。撕下面那张。烫。更烫。她撕下来。揉成一团。塞进口袋里。铁门“吱呀”一声。往里转。黑烟从门里涌出来。扑了她一脸。她眯着眼。等烟散开。她跨过门槛。
地下室很暗。没有窗。只有铁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。照出一小片地面。地上是水泥。裂了缝。缝里嵌着黑垢。墙角有一个人。校服。头发散着。遮住了脸。身子贴着墙。脚离地。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墙上。晚晚走过去。她站在那个人面前。小雅。她的校服上贴着符纸。黑纸。朱砂画的。一张贴在心口。一张贴在额头。一张贴在嘴上。嘴被符封着。她说不出话。眼睛睁着。瞳仁里有东西在动。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。又慢慢沉下去。晚晚伸出手。她先把额头那张符撕下来。黑纸烫了一下。她缩回手。又伸出去。撕下来。揉成一团。她又把嘴上那张符撕下来。小雅的嘴唇动了。很干。裂了口子。她喘了一口气。很轻。晚晚低头看最后一张。心口那张。黑纸。朱砂画的。上面写着一个字。她认出来。是“赵”。晚晚伸出手。指尖碰到符纸边角。符纸烫了一下。很烫。像烧红的铁。她没有缩手。她把符纸撕下来。黑纸从校服上剥落。露出底下的心口。校服上有一圈黑印。像被烟熏的。小雅的身子往下滑。晚晚扶不住。小雅瘫坐在地上。晚晚蹲下来。她看着小雅。小雅的眼睛睁着。瞳仁里的东西还在动。她张了张嘴。声音很干。很哑。“井……井里……”晚晚攥着她的手。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她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指着小雅。指着她的心口。指着那圈黑印。晚晚凑近看。黑印的中间。有一道细缝。像一道伤疤。又像一道裂缝。她低头看自己的罗盘。指针上那三道裂纹。有一道在发红。暗红的。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。她攥起拳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。热热的。她说:“赵无归。”声音很轻。软软的。可“赵无归”三个字咬得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