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晚站在妈妈面前。
折叠桌上搁着那碗凉了的粥,粥面结了一层薄皮。妈妈坐在桌边,手里攥着那条干毛巾。毛巾被她拧成一股,又松开,又拧上。晚晚问:“太奶奶遗言还有啥?”
妈妈的手一抖。毛巾从手里滑下去,落在桌面上。她看着晚晚。嘴唇动了动。她张了张嘴。又闭上。她低下头。过了很久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哑哑的。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“她说……十八归山。”
晚晚站在那儿。她看着妈妈。她低头看了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上那三道裂纹还在。并排着。她说:“为啥不告诉我?”
妈妈的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两下。蹭着那圈干了的粥印。她说:“怕你走老路。”
晚晚看着她。看了一会儿。她说:“你藏罗盘。藏照片。藏旧牌。”
妈妈低下头。她的肩膀塌了一下。她没有反驳。她只是坐在那儿。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手指收着。指甲掐着掌心。她轻声说:“太奶奶十八归山。再没回来。”
晚晚问:“归山是死?”
妈妈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低着头。她的嘴唇在抖。她的睫毛湿了。晚晚站在那儿。小小的身子。旧外套。光着脚。她看着妈妈。又看着罗盘。罗盘搁在桌上。铜面朝上。安安静静的。她说:“我不归山。”
妈妈抬起头。她的眼睛红了。眼泪从眼角滚下来。一颗。落在桌面上。她没有擦。她只是看着晚晚。嘴唇张着。可没有声音。罗盘在桌上忽然亮了一下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闪了闪。暗红的。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。妈妈看见了。她盯着那个字。盯了很久。
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。四只爪子落在桌面上。无声无息。它蹲在罗盘旁边。尾巴圈住前爪。它看着晚晚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它说:“你能破。”声音很轻。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
晚晚看着它。她说:“我不收回头客。”
阿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。尾尖搭在罗盘边缘。它没有开口。它只是蹲在那儿。看着晚晚。妈妈慢慢坐直了。她吸了吸鼻子。她用袖子擦了擦脸。她看着晚晚。她说:“太奶奶遗言。还有。”
晚晚转过头看她。妈妈的声音很轻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。像怕说快了就说不下去。“她说……代代相传。十八归山。若恋红尘。罗盘噬灵。”她停了一下。最后一句。声音更轻了。几乎听不见。“若恋红尘。罗盘噬灵。”
晚晚低下头。她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小声说:“噬灵就噬灵。”
罗盘在她胸口烫了一下。很烫。像烧红的铁。她没有缩手。她把罗盘攥在手里。铜面贴着她的掌心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。热热的。她攥紧了。妈妈站起来。她走到晚晚面前。她蹲下来。她伸手把晚晚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她的手指凉凉的。她说:“晚晚。太奶奶的遗言。我全说了。你记着。十八归山。若恋红尘。罗盘噬灵。”她停了一下。她看着晚晚的眼睛。黑亮亮的。安安静静的。她说:“别去。”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她说:“我数着呢。”
罗盘在她手里轻轻颤了一下。很轻。很细。像一颗心跳。像一声叹息。妈妈看着她。看了一会儿。她慢慢站起来。她走到灶台前。她点火。烧水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。她拿了一个鸡蛋。打在碗里。筷子搅着。哗哗的。晚晚站在桌边。她低头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她知道。指针在等。在井里。在改命堂里。在赵无归的坛里。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。等着。她攥起拳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。热热的。像一颗心跳。像一声叹息。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,手搁着罗盘,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。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。晚晚听清了。那句话在遗言里。在“十八归山”里。在“罗盘噬灵”里。在牌位劫的路上。等着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窗外。县城的方向。天边那团黑气还在。比之前浓了些。像一团墨滴在水里。慢慢洇开。她说:“我不归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