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晚站在妈妈面前。
妈妈坐在折叠桌边的凳子上。她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。毛巾早就不滴水了，干巴巴地攥着。晚晚走到她面前。她问：“太奶奶咋死的？”
妈妈的手停了。她攥着毛巾。指节发白。她慢慢抬起头。她看着晚晚。她的眼睛红了。眼眶里有东西在晃。她忽然捂住耳朵。两只手盖在耳朵上。毛巾掉在桌上。她说：“别问。”
晚晚站在她面前。她没有退。她看着妈妈捂着耳朵的样子。妈妈的手指在抖。她的肩膀也在抖。晚晚没有说话。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。四只爪子落在桌面上。无声无息。它蹲在折叠桌中间。尾巴圈住前爪。它看着妈妈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它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它说：“太奶奶早逝。因为收回头客。”
妈妈的肩膀猛地抽了一下。她松开手。她看着阿玄。又看着晚晚。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一颗。落在桌面上。洇开一小片。她没有擦。她也没有出声。只是眼泪往下掉。一颗接一颗。晚晚走过去。她站在妈妈膝盖旁边。她伸出小手。小手搭在妈妈的手背上。妈妈的皮肤凉凉的。晚晚问：“赵无归没死？”
阿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。尾尖点着桌面。“他投井。魂困井底。怨成回头客。”
晚晚看着阿玄。她想起井里那只手。想起黑水。想起泡。想起赵无归借李萱的嘴说话。想起他借周砚堂的身子伸手。她说：“所以他一直在。”
阿玄点了点头。“他在井里。一百年了。怨气不散。魂出不来。太奶奶封了坛。把符分两半。一半在旧屋。一半在土地庙。她想压住他。可她自己收了回头客。灵根反噬。寿折了二十年。”
妈妈低着头。她看着桌面。眼泪掉在毛巾上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哑。很轻。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“太奶奶临走前……跟我说……”她停了一下。吸了吸鼻子。“她说。别让晚晚收回头客。”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看了一会儿。她说：“我不是太奶奶。”
妈妈愣住了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晚晚。晚晚站在她面前。三岁半。旧外套。光着脚。脖子上挂着罗盘。罗盘的指针裂成两半。可还连着。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。安安静静的。她说：“我四岁半。但我不傻。”
罗盘在她胸口亮了一下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闪了闪。暗红的。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。晚晚手心忽然凉了一下。“噬灵”两个字。之前一直发烫。现在退了一点。暗红的颜色淡了些。像退潮的水。她低头看手心。摊开。又攥上。
妈妈看着她。看了一会儿。她忽然扑过来。她一把抱住晚晚。抱得很紧。紧得晚晚喘不过气。她的脸埋在晚晚的头发里。她的心跳撞着晚晚的耳朵。砰砰砰。很急。很乱。晚晚被她搂在怀里。小手垂在身侧。没有挣。她闻见妈妈身上的味道。洗衣粉的干涩。厨房的油烟。还有一点汗味。她听见妈妈的心跳慢慢平稳了。妈妈松开手。她低头看着晚晚。她用袖子擦了擦脸。她说：“回家。”
晚晚点了点头。她转过身。罗盘在她胸口轻轻转了一下。很轻。很慢。指针从正南偏向了北偏东。指着县城。指着改命堂。阿玄从桌上跳下来。它蹲在晚晚脚边。尾巴圈住前爪。它说：“赵无归在改命堂。”声音很轻。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
晚晚低下头。她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指着县城。指着改命堂。她想起周砚堂。想起他坐在藤椅上。想起他抱着那个坛从窗户翻出去。想起坛盖自己开了。想起坛里冒出来的黑烟。想起烟里那张脸。赵无归。百年前。回头客。守城人。被遗忘。投了井。魂困井底。怨成回头客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她说：“周砚堂拿走的坛。就是赵无归的魂。”
妈妈的手在抖。她攥着毛巾。指节发白。她看着晚晚。嘴唇动了动。可她没有说话。晚晚转过身。她往门口走。阿玄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。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晚晚跨出院门。她走在巷子里。往村口走。她抬起头。县城的方向。天边那团黑气还在。比之前浓了些。像一团墨滴在水里。慢慢洇开。她说：“去改命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