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又挂了一面锦旗。
比上一面更大。红绒的,黄穗子,垂到桌面以下。金字也更粗。“妙手仁心,渡人渡己。”八个字,一笔一划,明晃晃的。挂在面馆正墙最显眼的位置,进门就能看见。老赵站在锦旗下面,两只手叉着腰,仰头看。嘴角咧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看见晚晚站在门口。他笑了。“晚晚,你看!这回挂上了!上回你妈不让挂,这回我挂我店里,她管不着!”
晚晚捂着脸。小手盖在眼睛上。她从指缝里看那面锦旗。红绒在午后的光里亮得刺眼。她放下手。她看着老赵。她说:“不收回头客。”
老赵的笑僵了一瞬。他又很快挂回去。他走过来。他蹲在晚晚面前。胖脸凑近。“晚晚,你听叔说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桌面,“你救了叔的店。墙里的白蚁,地基的裂缝。要不是你,叔这店就塌了。叔不说谢。叔就挂面旗。让来吃面的人都知道,这巷子里有个小神仙。”他站起来。他拍了拍围裙。他走回灶台前。他点火。烧水。下面。白汽冒出来。他一边下面一边哼歌。调子跑得远。可他高兴。
晚晚没吃面。她转身往家走。阿玄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。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她走到家门口。罗盘在她胸口轻轻转了一下。很轻。很慢。从正南偏向了西南。指着土地庙。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她说:“旧木牌得放回去。”
土地庙。晚晚跨过门槛。庙里很亮。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大把大把的光。照在供桌上。照在牌位上。她把口袋里的旧木牌摸出来。断了一角。表面粗糙。她把它搁在牌位旁边。两块木头挨着。旧木牌搁在牌位右侧。断口对着断口。忽然牌位震了一下。很轻。很细。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弹了一下。旧木牌跟着颤了颤。晚晚退后一步。阿玄跳上供桌。四只爪子踩在牌位旁边。它蹲下来。尾巴圈住前爪。它看着牌位背面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
晚晚凑近看。牌位背面那行字。灰盖着。可“若恋红尘”的“若”字又亮了一划。之前亮的是第一笔。横折。现在亮了第二笔。竖。暗红的。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。晚晚伸出手指。指尖碰了一下。不烫。温温的。她收回手。阿玄抬起头。它说:“你又破一劫。”声音很轻。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
晚晚掰着手指。一根。两根。她数完。她说:“还有两劫。”
阿玄看着她。尾巴轻轻摆了一下。它没有开口。它只是蹲在那儿。看着牌位背面那些字。晚晚看着那块旧木牌。断了一角。刻着“林”字。和土地庙的牌位一样。和白蚁窝里的木头一样。和地基裂缝里露出来的木头一样。她想起老赵的面馆。想起那面墙。想起墙里面那些空的、塞满泥的、密密麻麻的窝。她想起灭蚁队领头的说“地基也裂了”。她想起她凑近裂缝时看见的黑。看不见底的黑。她说:“旧屋的坛还没处理。”
她转过身。她往庙门口走。阿玄从供桌上跳下来。它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。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晚晚跨过门槛。她站在庙门外。她抬起头。西北的方向。那排旧屋。城中村最深最暗的角落。天边那团黑气还在。比之前浓了些。像一团墨滴在水里。慢慢洇开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往家走。巷子里很暗。路灯昏黄。照着一小片水泥地。她走过面馆。老赵站在门口。手里端着一碗面。他看见晚晚,喊了一声:“晚晚,真不吃?”晚晚摇了摇头。她走过王婶家门口。王婶抱着肚子坐在门槛上。看见晚晚,笑了一下。晚晚走过老李家门口。黄狗趴在门槛下。抬了抬眼皮。她走到自家院门口。妈妈在厨房里。水龙头开着。哗哗地响。晚晚坐到门槛上。罗盘搁在膝盖上。两只小手覆着铜面。她低头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指着西北。指着旧屋。指着那扇贴满符纸的门。指着那个封着的坛。
夜里。西北旧屋外。巷子很暗。月亮被云遮着。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。周砚堂站在旧屋门前。他穿着那件夹克衫。拉链拉到一半。手里攥着半截牌位。旧木头。断了一角。他站在门槛外面。他抬起头。他看着门上那些符纸。黄纸。朱砂画的。折成三角。一张挨一张。从门框贴到门楣。他伸出手。他的手指碰到一张符纸的边角。符纸忽然烫了一下。他缩回手。他低头看。指尖红了一小块。他笑了一下。他退了一步。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。打火机。金属的。他打着火。火苗跳起来。他把火苗凑近门上的符纸。符纸边角卷起来。发红。发黑。然后烧起来。火很小。蓝色的。沿着朱砂的纹路走。第一张烧完了。第二张自己烧起来。第三张。第四张。符纸一张一张地烧。像一排被点燃的灯笼。火光照亮了门板。照亮了朽木上的胶带痕迹。照亮了周砚堂的脸。他的嘴角弯着。火在他眼睛里跳。像两粒烧过的炭。他攥着半截牌位。站在火光里。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