灭蚁队的人蹲在地基旁边。
他手里攥着一把凿子,沿着裂缝的边缘轻轻敲。水泥块崩开,碎石落在泥地上。他又敲了两下。裂缝里露出一样东西。木头。旧的,发黑的。被水泥裹着,只露出一个角。他伸手够了一下。够不着。太深。他拿了把钳子,伸进裂缝里。夹住那个角。慢慢往外拽。木头卡得紧。他晃了两下。拽出来了。一截旧木牌。断了一角。表面粗糙,被水泥和泥糊了大半。他随手递给老赵。老赵接过来。他翻过来看。木头很轻。断口参差。上面有刻痕。被泥填满了。他用指甲刮了两下。刮出一道痕。露出底下的笔画。他眯着眼看。看不清。他递给晚晚。“晚晚,你看这是啥?”
晚晚接过来。旧木牌搁在掌心里。凉凉的。她翻过来看。又翻过去看。她用袖子擦了擦。泥掉了一层。刻痕露出来。她认出来了。那个字。她认得。是“林”。她说:“土地庙的。”
老赵愣了一下。“土地庙的?咋会在地基里?”
晚晚没有回答。她低头看着那截旧木牌。断口参差。上面那个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阿玄从面馆门口蹿过来。它跳到晚晚脚边。它低下头。凑近那截旧木牌。它的胡须抖了抖。然后它炸毛了。脊背弓起来。尾巴粗了一倍。毛从根到尖全竖着。它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。晚晚低头看它。她把旧木牌收进旧外套的口袋里。贴着罗盘。铜面碰到木头。轻轻响了一声。
老赵看着那只炸毛的猫。又看着晚晚的口袋。他张了张嘴。他没问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灭蚁队领头的面前。“地基不修完。店先不扩了。”他说。声音闷闷的。领头的点了点头。“行。先修地基。裂缝灌浆。加固。得几天。”
老赵走回面馆。他走到灶台前。点火。烧水。下面。面在锅里翻滚。白汽冒出来。他捞了一碗。卧了一个荷包蛋。搁在桌上。他端到晚晚面前。“晚晚,吃碗面。”
晚晚站在面馆门口。她看着那碗面。热气从碗里冒出来。葱花漂在汤上。荷包蛋圆圆的。她摇了摇头。
老赵端着碗。他咂了咂嘴。他问:“你咋啥都知道?”
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她说:“它说的。”
老赵看着那只旧罗盘。旧的。铜的。边缘磨得发亮。他想起林若云家太奶奶。想起那个老太太坐在面馆里吃面。手里搁着罗盘。他笑了一下。他端着碗回到灶台前。他把面搁在案板上。他想了想。他开口了。“我做个锦旗谢你。”
晚晚说:“不收回头客。”
老赵愣了一下。他笑了。他端着碗。他咂了咂嘴。“你这丫头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他自己把那碗面吃了。他吃得很慢。一边吃一边看晚晚。晚晚站在门口。阿玄蹲在她脚边。尾巴圈住前爪。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。老赵吃完面。把碗搁在灶台上。他抹了抹嘴。他走出面馆。他站在晚晚旁边。他看着巷子。过了一会儿。他说:“晚晚。叔还是想谢谢你。不送锦旗。叔给你做个小凳子。你坐门槛上用的。”晚晚看了他一眼。她没有说好。也没有说不好。她转过身。她往家走。阿玄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。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
第二天。老赵还是来了。他手里攥着一面锦旗。红绒的。黄穗子。上面写着金字。“妙手仁心,渡人渡己。”他站在晚晚家门口。有点不好意思。他搓了搓手。“晚晚。叔没别的意思。就是……”他把锦旗往前一递。晚晚站在门槛上。她看着那面锦旗。红绒在午后的光里亮晃晃的。她还没来得及说话。妈妈从屋里出来了。她看见那面锦旗。她的脸色变了一下。她快步走过来。她从老赵手里接过锦旗。她笑着说了两句。“赵哥,你太客气了。晚晚还小。别这样。”她把锦旗卷起来。她拉着老赵说了几句话。老赵走了。她关上门。她走进屋。她打开柜子。她把锦旗塞进去。搁在最底层。压在那堆旧衣服下面。她关上柜门。锁上。咔哒一声。
晚晚坐在门槛上。罗盘搁在膝盖上。她看着柜门。她说:“为啥藏?”
妈妈站在柜子前面。她扶着柜门。她停了一会儿。她说:“太显眼。”
晚晚低下头。她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在颤。很轻。很慢。从正南偏向了西北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西北的方向。太奶奶旧屋的方向。她说:“藏不住的。”声音很轻。软软的。妈妈听见了。她转过身。她看着晚晚。她张了张嘴。可她没有说话。她走进厨房。水龙头开了。哗哗地响。晚晚坐在门槛上。阿玄蹲在她旁边。尾巴圈住前爪。晚晚低头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指着西北。指着旧屋。指着那扇贴满符纸的门。指着那个封着的坛。指着牌位劫的路。她攥起拳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。热热的。像一颗心跳。像一声叹息。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,手搁着罗盘,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。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。晚晚听不清。可她知道,那句话在锦旗里。在柜子里。在旧屋里。在牌位劫的路上。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