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婶婆婆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桌子是旧折叠桌，桌面裂了一道缝。一巴掌下去，缝里的灰震出来，飘在午后的光里。她站在王婶家堂屋中间，灰白的头发挽了个髻，插着一根旧银簪。手拍完了，还搁在桌面上，指头粗短，指节发白。“必须查男女！”她的声音又尖又哑，在堂屋里撞来撞去，“咱家不能断了香火！你头胎是丫头，二胎再是丫头，你让我咋跟你爸交代？”
王婶坐在门槛上。她穿着那件碎花睡裤，裤腿挽到膝盖。肚子已经显了，圆鼓鼓的，把睡衣撑起来。她低着头，两只手搁在肚子上。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眼泪掉在手背上。她说：“晚晚说了。不问来路。”
婆婆转过头。“啥来路？你听一个三岁半丫头片子的话？”
王婶没抬头。她的声音闷闷的。“她说的。不问来路。”
晚晚正好路过。她走在巷子里，旧外套，光着脚，脖子上挂着罗盘。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了一下。很轻。指针从正南偏向了东南。偏了一点。指着王婶家。晚晚停住脚。她抬起头。王婶家的院门开着。她听见了婆婆的声音。听见了王婶的哭。她走进去。阿玄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。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
婆婆看见晚晚。她愣了一下。她认得这丫头。巷子里的事，她听说了。井的事，狗的事，面馆的事。她看着晚晚脖子上的罗盘。她张了张嘴。她问：“晚晚，你给看看，男的女的？”
晚晚站在院子里。她看着婆婆。又看着门槛上的王婶。她说：“不问来路。”
婆婆皱起眉。“你就说一句。男的女的？”
晚晚低下头。她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稳稳地指着正南。不再转。她说：“别问男女。去产检。”
婆婆的手从桌上收回来。她攥着围裙角。攥了又松。松了又攥。她看着晚晚。三岁半的小姑娘，站在院子里，旧外套，光着脚。眼睛黑亮亮的。安安静静的。她张了张嘴。她把话咽回去了。
王婶抬起头。她的眼睛红红的。她看着晚晚。她说：“我约了产检。婆婆不让去。”
晚晚转过头看她。王婶坐在门槛上。肚子圆鼓鼓的。手搁在肚子上。指尖发白。晚晚说：“去。”
罗盘在她胸口转了一下。很轻。很慢。从正南偏向了北偏东。指着县城。指着医院。王婶看着那只罗盘。她攥着门槛的边。指节发白。她慢慢站起来。她扶着门框。她走进屋。过了一会儿。她换了件干净衣裳出来。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。她看了一眼婆婆。婆婆站在堂屋中间。没有拦。王婶跨出院门。晚晚跟在她后面。
医院产检室。王婶躺在窄床上。肚子露出来。医生是个中年女人，戴着眼镜，手里拿着探头。探头贴着王婶的肚子，屏幕上跳出一团模糊的影子。医生看了一会儿。皱了皱眉。她又看了一会儿。探头在肚子上移了移。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脐带绕颈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。可王婶听见了。她的身子一抖。“啥？”
医生说：“脐带绕颈。两周。得马上处理。”她把探头拿开。她直起身。她看着王婶。“你来得及时。再晚几天，就麻烦了。”她开了单子。叫来护士。王婶被推进了处置室。晚晚坐在产检室门口的长椅上。阿玄蹲在她脚边。尾巴圈住前爪。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。指针指着处置室的方向。过了很久。处置室的门开了。医生出来。摘下口罩。“母子平安。”她说。
王婶被推出来。她躺在推车上，头发湿漉漉的。脸色苍白。可她笑了。嘴角弯起来。眼睛里有东西在亮。她看见晚晚。她伸出手。手指够到晚晚的袖子。她攥着。攥得很紧。“谢谢。”她说。声音又干又哑。
晚晚摇了摇头。她从长椅上滑下来。她站在推车旁边。她看着王婶的肚子。又看着王婶的脸。她说：“母子平安。”
王婶笑了。她松开手。她被推进了病房。晚晚站在走廊里。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了一下。很轻。指针从处置室的方向慢慢转回正南。停住了。晚晚往医院外面走。阿玄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。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
王婶家。晚晚回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了。她走到王婶家门口。院门开着。婆婆坐在堂屋里。桌上搁着一碗凉了的粥。她看见晚晚。她站起来。她走到门口。她看着晚晚。看了一会儿。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晚晚脖子上的罗盘。她慢慢坐回椅子上。她端起那碗凉粥。喝了一口。她没再提查男女的事。
晚晚站在院门口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过身。她往家走。阿玄跟在她脚边。罗盘在她胸口停转了。指针停了。指着正南。不再动。晚晚走了几步。罗盘忽然又转了。很急。从正南偏向了东北。又偏向了东。指着巷子另一头。老赵面馆的方向。晚晚停住脚。她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指着面馆。阿玄蹲在她脚边。它抬起头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它说：“老赵要扩店。”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面馆的方向。面馆的灯还亮着。老赵站在门口。他正跟一个人说话。手在比划。指着面馆旁边的空铺面。晚晚看了一会儿。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指着那个方向。指着那个空铺面。指着老赵的手势。她说：“扩店。”她低下头。继续走。阿玄跟上来。走三步。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巷子里很暗。路灯昏黄。照着一小片水泥地。晚晚走过王婶家门口。走过老李家门口。走过巷口。她走到自家院门口。她抬起头。西北的方向。太奶奶旧屋的方向。天边那团黑气还在。比之前浓了些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跨进院门。妈妈在厨房里。水龙头开着。哗哗地响。晚晚坐到门槛上。罗盘搁在膝盖上。两只小手覆着铜面。她低头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她知道，那个字在等。在旧屋里。在坛里。在牌位劫的路上。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