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红举着手机站在土地庙门口。
花衬衫,黄头发,自拍杆伸得长长的。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。他对着镜头咧嘴笑。“老铁们!家人们!这就是传说中四岁半老祖的庙!城中村最深那条巷子!据说里面的牌位自己会动!今天带你们一探究竟!”他一边说一边往庙门口凑。手机镜头扫过斜挂的门板,扫过门槛石上被踩乱的灰,扫过塌了半边的屋顶。晚晚从巷子那头跑过来。她跑得很快,小短腿倒腾着。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,塞进旧外套里。铜面贴着胸口,隔着布料烫了一下。她没有停。她跑到庙门口,挡在网红前面。喘着气。
网红低下头。他看见晚晚。三岁半的小姑娘,旧外套,光着脚,头发被风吹乱了。他笑了一下。“小朋友!你是这儿的人?你见过老祖吗?”他把手机转过来,镜头对着晚晚的脸。
晚晚摇头。她说:“没有。”
罗盘在衣服里发烫。铜面贴着胸口,热度一点点升上来。晚晚攥着衣角。网红没在意。他举着手机,绕过晚晚,往庙里走。“老铁们,咱们进去看看!”他跨过门槛。皮鞋踩在碎砖地上,灰扑起来。手机镜头扫过庙里面。扫过塌了的屋顶,扫过歪倒的梁柱,扫过墙根那些散落的牌位。镜头转到供桌上。供桌上,那块拼好的牌位立着。正面朝前。那个“林”字清清楚楚的。网红凑近了。“家人们!看这块牌位!上面有字!”他把手机往前伸。
晚晚追进来。她想拦。可网红太高了。手机举得太高了。她够不着。就在这时候,阿玄从供桌底下蹿出来。黑色的影子一闪。四只爪子落在供桌上。无声无息。它挡在牌位前面。尾巴竖着,毛炸着。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网红。网红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“哎!这猫有灵性!老铁们看!这猫护着牌位呢!”他把手机对着阿玄。拍了两秒。阿玄忽然伸出爪子。很快。黑色的爪子拍在手机上。“啪”的一声。手机从自拍杆上飞出去。落在碎砖地上。屏幕朝下。网红叫了一声。“哎!”他弯腰去捡。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。可还在录。直播没断。弹幕还在刷。他捡起来,看了看屏幕。直播画面里,刚才那一瞬间,镜头扫过牌位的一角。牌位侧面的字露出来。清清楚楚的。“林氏。”两个字。
网红看了看屏幕。又看了看供桌。阿玄蹲在牌位前面。毛顺下去了。可尾巴还粗着。网红咂了咂嘴。“行吧。猫不让拍。”他对着手机说,“老铁们,今天先到这儿。回头再来。”他收起自拍杆。往外走。晚晚站在庙门口。她看着网红走出去。罗盘在衣服里安安静静的。可她胸口还在发烫。她低头看了一眼。铜面贴着旧睡衣。指针在衣服下面轻轻转了一下。很轻。指着网红的方向。指着他的手机。晚晚攥着衣角。她看着网红消失在巷口。
晚晚回到家。妈妈在院子里扫地。扫帚刮着水泥地,沙沙地响。妈妈看见晚晚,停下扫帚。“庙里咋了?”
晚晚站在院子门口。她说:“有人直播。”
妈妈的手一松。扫帚从手里滑下去。倒在地上。她看着晚晚。“直播?”
晚晚点了点头。她从衣服里把罗盘摸出来。挂在脖子上。铜面温温的。她走进院子。坐到门槛上。罗盘搁在膝盖上。她低头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在转。很轻。很慢。从正南偏向了东北。指着巷口。指着网红消失的方向。指着他的手机。晚晚说:“牌位被拍到了。”
妈妈站在院子里。她看着晚晚。看了很久。她走过去。她蹲在晚晚面前。她伸手把晚晚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她的手指凉凉的。“拍到啥了?”
晚晚说:“林氏。”
妈妈的手指停住了。她看着晚晚。嘴唇动了动。她想起那块牌位。想起土地庙供桌上那块拼好的牌位。正面那个“林”字。侧面那两个小字。她想起太奶奶。想起那张照片。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。她想起晚晚说的“代代相传”。她慢慢站起来。她走到院子门口。她扶着门框,往巷口的方向看。巷口空荡荡的。路灯昏黄。照着一小片水泥地。没有人。可她知道,那个网红的手机里,有牌位的画面。有“林氏”两个字。视频会传开。会有人看见。会有人问。会有人来找。她转过身。她看着晚晚。晚晚坐在门槛上。罗盘搁在膝盖上。两只小手覆着铜面。她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她说:“没事。我数着呢。”
妈妈张了张嘴。她没有说话。她走进屋。水龙头开了。哗哗地响。晚晚坐在门槛上。阿玄蹲在她旁边。尾巴圈住前爪。晚晚低头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指着东北。指着巷口。指着那个网红消失的方向。她说:“拍到了。”
夜里。县城。一间出租屋。网红坐在床上。手机搁在膝盖上。屏幕亮着。他在剪视频。标题栏里打了一行字。“四岁半老祖庙,牌位显灵!”他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他点了发布。视频上传。进度条走完。他刷了一下评论区。第一条评论:“哪里?求地址!”第二条:“真的假的?”第三条:“我就在附近,明天去看看。”第四条:“牌位上写的啥?林氏?”第五条:“这猫好凶。”第六条:“求定位!”第七条——他刷过去。又刷回来。那是一条点赞。头像是一片黑。名字是“改命堂·周”。点赞。然后转发。网红看了一眼。没在意。他关掉手机。躺下来。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。他盯着那道裂缝。看了一会儿。闭上眼。
村西头。晚晚躺在床上。罗盘搁在枕边。她闭着眼。呼吸很轻。忽然,罗盘轻轻转了一下。很轻。很慢。指针从正南偏向了东北。又偏向了北偏东。指着县城的方向。指着那间出租屋。指着那部手机。指着那条视频。阿玄蹲在窗台上。它忽然炸毛了。脊背弓起来,尾巴粗了一倍。它盯着窗外。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。它压低声音。很轻。很急。“传开了。”
晚晚睁开眼。她没有坐起来。她伸手摸了摸罗盘。铜面温温的。指针指着北偏东。指着县城。她说:“周砚堂点了赞。”阿玄转过头看她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沉沉的。它说:“他转发了。”
晚晚把罗盘攥在手里。铜面贴着掌心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。她说:“牌位劫。第三劫。”她闭上眼。手指搭在罗盘边缘。铜面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在轻轻颤。像在数数。像在等什么。窗外,巷口的方向,传来一声很轻的响。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。又安静了。阿玄蹲在窗台上。毛还炸着。它盯着县城的方向。琥珀色的眼睛亮着。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。等着。像太奶奶等了很多年。等一个三岁半的梦。等一只手。等一个“代”字从灰下面露出来。等十八归山。晚晚的手搭在罗盘上。手指轻轻收紧了。她没有睁眼。可她知道,那条视频在传。在县城。在网上。在周砚堂的手机里。在牌位劫的路上。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