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烤摊前。
老周蹲在摊子后面，两只手捂着耳朵。他是个矮胖的男人，光头，脖子上挂一条油渍麻花的毛巾。摊子上摆着几串没烤完的肉，炭火半死不活地红着。排烟管从摊子顶上伸出去，铁皮的，锈迹斑斑。管子里传出呜呜的声音。很闷。很低。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吹气。又像什么东西在管子里爬。老周捂着耳朵，脸皱成一团。“又来了！夜夜怪声！客人都不敢来了！”他喊。声音又急又粗。
晚晚站在摊子前面。罗盘在她胸口猛转。铜面贴着旧睡衣，指针“嗒嗒嗒”地响，转得又急又快。裂了两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，每转一圈，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。转了几圈，死死钉住。指着排烟管。晚晚说：“周叔，拆排烟管。”
老周抬起头。他看见晚晚站在摊前。三岁半的小姑娘，旧外套，光着脚，脖子上挂着罗盘。他认得她。林若云家的。他张了张嘴。“刚装的。上个月才装的。拆了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。排烟管发出又一声呜。这一声更长。更闷。像什么东西在管子里翻了个身。老周缩了缩脖子。晚晚说：“里面有东西。”老周咬了咬牙。他站起来。他搬来梯子。梯子旧了，踩上去吱呀响。他拎着一把螺丝刀，爬到摊子顶上。排烟管用铁箍固定在墙上的支架上。他拧开铁箍，把管子从接口处拔下来。管子沉，他抱得吃力。他把管子口朝下。一抖。一团黑东西从管子里掉出来。落在灶台上。黑乎乎的。毛茸茸的。老周吓了一跳。他从梯子上跳下来。退了两步。后背撞在墙上。
晚晚走过去。她走到灶台前。那团黑东西搁在灶台边上，动了一下。很轻。晚晚蹲下来。她凑近看。黑毛里裹着一只小猫崽。很小。比晚晚的拳头还小。眼睛没睁。嘴一张一合。发出细细的哼唧声。毛湿漉漉的，贴在身上。瘦得皮包骨。尾巴细细的，尖尖的。晚晚伸出手。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猫崽的背。温温的。软软的。她说：“是猫。”
老周愣住了。他从墙边走过来。弯腰看。灶台上那只小猫崽还在哼唧。声音细细的。像蚊子叫。他张了张嘴。“猫咋进去的？”他皱起眉，“这管子刚装的。口那么小。它咋爬进去的？”
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她说：“它引路。”
老周没懂。他看着晚晚脚边。阿玄蹲在那儿。尾巴圈住前爪。它看着灶台上的小猫崽。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。然后它跳上灶台。四只爪子落在灶台边。无声无息。它低下头。凑近小猫崽。它舔了舔小猫崽的毛。一下。又一下。小猫崽不哼唧了。它缩了缩。往阿玄的方向拱了拱。阿玄用鼻子碰了碰它。很轻。小猫崽叫了一声。这回不是哼唧。是“喵”。很细。很软。老周听见这一声。他愣了一下。他弯腰把小猫崽捧起来。搁在掌心里。小猫崽缩成一团。在他掌心里拱。老周看着它。看了一会儿。他叹口气。“行吧。我养。”
晚晚站起来。她看着老周把小猫崽搁在围裙兜里。小猫崽缩在兜里，脑袋探出来。眼睛还没睁。鼻子一抽一抽的。老周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手指笨笨的。他抬头看晚晚。“谢了。”他说。声音闷闷的。晚晚点了点头。她转过身。阿玄从灶台上跳下来。它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，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
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声：“给它起个名吧？”
晚晚没回头。她说：“烟管。”
老周低头看了看围裙兜里的小猫崽。他咂了咂嘴。“烟管。”他念了一遍。小猫崽叫了一声。细细的。老周笑了。
晚晚走出烧烤摊。巷子里很暗。月亮被云遮着，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。她往家走。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。指针停了。指着正南。不再动。阿玄走在她脚边。它忽然停下来。它抬起头。它叫了一声。很轻。很短。然后它跳上墙头。四只爪子踩着墙头，无声无息。它跳上屋顶。晚晚抬起头。她顺着阿玄的方向看。屋顶上面，巷子的尽头。土地庙的方向。有一道亮光。很暗。很细。像什么东西在庙里闪了一下。晚晚站在巷子里。她看着那个方向。罗盘在她胸口又轻转了一下。很轻。很慢。指针从正南偏向了西南。指着土地庙。阿玄站在屋顶上。尾巴竖着。它回头看了晚晚一眼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。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指着土地庙。指着牌位。指着那行还没露完的字。她说：“第三劫。”她往家的方向走。阿玄从屋顶上跳下来。无声无息。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，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巷子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口吹过来。吹动晾衣绳上的衣服。吹动地上的碎纸。吹动晚晚脖子上的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她知道，那个字在等。在牌位里。在庙里。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。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