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爷推开了窗。
他没有关。窗栓松开了，铁锈蹭着他的掌心。他推开窗扇，旧木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。他低下头。窗台上蹲着一只黑猫。瘦，毛色发亮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。它嘴里叼着一样东西。信封。泛黄的，边角卷了。上面有字。钢笔写的。墨迹洇了。陈爷愣住了。他看着那只猫。“猫叼信？”他的声音又干又哑，像砂纸蹭着木头。
阿玄把信放在窗台上。很轻。信封落在旧木窗框上，没有声音。它跳下窗台。四只爪子落在水泥地上，无声无息。它蹲在窗底下，尾巴圈住前爪，抬头看着陈爷。陈爷伸出手。手在抖。他把信拿起来。信封很轻。很旧。边角卷得厉害，像被人攥过很多遍。上面有一行字。钢笔写的。字迹熟悉。他认得那笔迹。一笔一划。有点斜。横竖都带着一点弯。是他老伴的字。他攥着信封。指节发白。
他转过身。他走到方桌边。他把信搁在桌上。他坐下来。椅子旧了，坐上去吱呀响。他拆开信封。手指在抖。信封口粘得不牢，一扯就开了。里面是一张信纸。很薄。折了两折。他展开。信纸上只有几行字。钢笔写的。墨迹淡了，可还认得出。他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他的嘴唇在抖。信上写：“老陈，别关窗。我托猫来看你。”
陈爷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一颗。落在信纸上。墨迹洇开一小片。他用手掌去抹。抹不掉了。他又抹。手掌湿了。他攥着信纸。攥得很紧。他低下头。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没有声音。过了一会儿。他抬起头。他看见门口蹲着一只黑猫。阿玄蹲在门槛上，尾巴圈住前爪。它看着他。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。门外站着一个小姑娘。晚晚。三岁半，旧外套，光着脚。脖子上挂着罗盘。她站在门槛外面，没有进来。
陈爷看着她。他吸了吸鼻子。他用袖子擦了擦脸。他问：“这猫是你的？”
晚晚点了点头。
陈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纸。他又抬头看晚晚。他的眼睛红着。眼窝凹着。皱纹一道一道的。他问：“你咋知道信在窗台？”
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她说：“罗盘指窗台。”
陈爷看着那只旧罗盘。他认得。林若云家太奶奶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。他问：“你为啥帮我？”
晚晚站在门槛外面。她看着陈爷。她说：“我不收回头客。”
陈爷愣了一下。他皱了皱眉。“啥意思？”
晚晚走进来。她走到方桌边。她站在陈爷面前。她低头看着那张信纸。信纸搁在桌上。上面的字安安静静的。她说：“信是你老伴留的。不是回头客。”
陈爷看着她。他不懂。可他看着晚晚的眼睛。黑亮亮的，安安静静的。他把信纸攥在手里。他低下头。又看了一遍。他看得很慢。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信纸背面。他忽然看见了什么。他愣住了。信纸背面，慢慢显出一行字。很淡。很浅。像刚被写上去的。笔画还冒着细细的墨痕。他凑近了看。他一个字一个字辨认。念出声：“别关窗，等我。”
他的手一松。信纸从指缝里滑出去。轻飘飘的。落在方桌上。落在相框旁边。落在桃酥碟子前面。他盯着那行字。他的嘴唇在抖。他的手指在抖。他抬起头。他看着晚晚。晚晚站在那儿。三岁半，旧外套，光着脚。脖子上挂着罗盘。脚边蹲着那只黑猫。陈爷张了张嘴。他想说什么。可他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看着她。眼泪又下来了。这回他没有擦。他坐在旧椅子上。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他看着信纸背面那行字。安安静静的。像很多年前，老伴坐在灯下，给他写这封信的时候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她写完了。折好。塞进信封。搁在窗台上。等着。等一只猫。等一个三岁半的小姑娘。等一扇不关的窗。晚晚站在桌边。她看着陈爷。又看着信纸。信纸背面那行字安安静静的。可她知道，那行字在等。在信封里。在窗台上。在亡妻的笔迹里。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。等着。阿玄蹲在门口。它叫了一声。很轻。很短。像一根针落在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