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晚路过陈爷家。
陈爷家的窗户朝着巷子,一扇旧木窗,窗框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窗台上搁着一盆蔫了的绿萝,叶子黄了大半。陈爷站在凳子上。凳子是一张旧方凳,一条腿短了一截,下面垫着折起来的硬纸板。他一只手扶着窗框,另一只手伸向窗栓。他的身子往前倾,胸口几乎贴着窗台。窗栓锈了,他拧了两下没拧动,又拧。他的手指在抖。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晚晚停住脚。罗盘在她胸口猛转。铜面贴着旧睡衣,指针“嗒嗒嗒”地响,转得又急又快。裂了两道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,每转一圈,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。转了几圈,死死钉住。指着陈爷家的窗户。晚晚喊了一声:“陈爷爷,别动!”
陈爷愣住。他的手停在窗栓上。他转过头,往巷子里看。看见晚晚站在窗底下,三岁半的小姑娘,旧外套,光着脚,脖子上挂着一只旧罗盘。他这一转头,身子又晃了一下。凳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,垫脚的纸板滑出去半截。晚晚推门进去。门没锁,虚掩着,一推就开。阿玄从她脚边蹿进去,跳上窗台。四只爪子踩着窗台边缘,尾巴竖得笔直。陈爷扶着窗框,慢慢从凳子上下来。他的腿有点软,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。他扶着窗台站稳。他看着晚晚。“你咋知道我要关窗?”
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她说:“它说的。”
陈爷看着那只旧罗盘。他认得。林若云家太奶奶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。没说出话。他转过身,把凳子搬到墙根。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张硬纸板,折好,搁在凳面上。他直起身。晚晚站在客厅里。客厅很小。一张旧沙发,沙发上的布套洗得发白。一张方桌,桌上搁着一只搪瓷杯、一板没吃完的药、一个旧相框。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。一个老太太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穿着斜襟衣裳。嘴角弯着。在笑。照片前搁着一只小碟,碟里放着两块桃酥。桃酥干了,边角碎了一小块。屋里有股味道。很淡。是药味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冷清。像很久没有人来过。
晚晚看着那张照片。看了一会儿。她抬头看陈爷。陈爷站在墙根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他的背有点驼,肩膀窄窄的。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。他看着晚晚在看照片,嘴唇动了动。“我老伴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干。晚晚点了点头。她说:“陈爷爷,你明天别关窗。”
陈爷愣了一下。“为啥?”
晚晚说:“有人来看你。”
陈爷苦笑了一下。嘴角扯了扯。那笑没到眼睛里。他走到方桌旁边,拿起那只搪瓷杯。杯里没水。他搁回去。“没人来看我。”他说。声音闷闷的,“儿子在城里。忙。一年回来一趟。街坊邻居,各过各的。”
晚晚说:“有。”
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了一下。铜面贴着旧睡衣,温温的。陈爷看着她。他看着晚晚的眼睛。黑亮亮的,安安静静的。他张了张嘴。“谁?”
晚晚没有回答。她低头看阿玄。阿玄蹲在窗台上。它跳下来。四只爪子落在方桌上,无声无息。它走到相框旁边。它低下头。凑近那张黑白照片。胡须抖了抖。然后它蹲下来。尾巴圈住前爪。它蹲在那封旧信旁边。信压在相框底下,信封发黄,边角卷了。上面有字。钢笔写的。墨迹洇了。晚晚看见了。她没有念。她只是看着阿玄蹲在那儿。尾巴尖轻轻搭在信封上。
晚晚转过头。她看着陈爷。“明天别关窗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声音软软的。然后她往门口走。阿玄从桌上跳下来。它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,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晚晚跨出门槛。她走到巷子里。回头看了一眼。陈爷站在门口。他扶着门框。他的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沉。眼窝凹着。皱纹一道一道的。他看着晚晚。嘴唇动了动。可没说出话。
晚晚回到家。妈妈在院子里晾衣服。她看见晚晚,把湿衣服往绳子上一搭。“你去陈爷家了?”
晚晚点了点头。
妈妈叹了口气。她把衣服扯平。水从衣服上滴下来,落在水泥地上。“他一个人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“老伴走了三年了。儿子在城里,一年回来一趟。平时没人跟他说话。”
晚晚坐在门槛上。罗盘搁在膝盖上。两只小手覆着铜面。她低着头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她说:“明天别关窗。”
妈妈转过头看她。“你说啥?”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“明天别关窗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声音软软的。妈妈看着她。看了一会儿。她没有再问。她转身继续晾衣服。衣服挂在绳子上,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晚晚低下头。罗盘的指针轻轻转了一下。很轻,很慢。从正南偏向了西北。西北是陈爷家的方向。指针稳稳地停着。不再动。
夜里。陈爷站在窗前。屋里没开灯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方桌上。照在那张黑白照片上。老太太的嘴角弯着。桃酥搁在碟子里。干干的。陈爷伸出手。他把手放在窗栓上。窗栓是铁的,锈了。凉凉的。他攥着。他的手指在抖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窗外很静。巷子里没有人。只有风。吹动晾衣绳上的衣服。吹动墙角的碎纸。他攥着窗栓。攥紧了。就在这时候,窗外传来一声猫叫。很短。很轻。像一根针落在地上。陈爷的手停住了。他往窗外看。巷子里黑漆漆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可窗台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他低下头。窗台外面,蹲着一只黑猫。很瘦。毛色发亮。眼睛是琥珀色的。在月光里亮着。它看着他。不叫了。陈爷愣住。他的手从窗栓上松开了。窗栓“嗒”地响了一声。他退了一步。他站在黑暗里。看着那只猫。猫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跳下窗台。无声无息。消失在巷子的暗处。
晚晚躺在床上。罗盘搁在枕边。铜面朝上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。照在铜面上。罗盘忽然轻轻转了一下。很轻,很慢。指针从正南偏向了西北。指着陈爷家的方向。指着那扇旧木窗。指着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。指着方桌上那张黑白照片。指着照片底下那封旧信。晚晚没有醒。可她的手动了动。手指搭在罗盘边缘。铜面温温的。像一颗心跳。窗台上,阿玄蹲着。尾巴圈住前爪。它看着西北的方向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沉沉的。它叫了一声。很轻。像在应。像在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