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同志,麻烦看一眼来电单。”
苏锦言站在传达室木窗外,指节敲了敲窗棂。
管理员翻开黑色塑料皮记录本,推过来。
单子上三个字:加急,回。
苏锦言视线落在拨出号码一栏,眉头微挑。
不是公用电话亭的号码,前面带了“03”的军内短号前缀。
“师傅,这短号哪里的?”
管理员推了推老花镜,凑近看:“军线转接的,03起头,驻地后勤处内部分机。”
后勤处。
方建国。
苏锦言瞬间理顺了这条线——赵彩凤连省城培训基地的号码都不可能查到,只能求她娘家那个在后勤处有权的亲戚帮忙。对方不仅帮查了号码,还利用后勤处军线私自挂靠转接了长途。
“小苏,赶紧拨回去吧。”管理员拿着黑色摇把子话筒,“别耽误了人命关天的大事。”
跟过来的周敏站在门槛边,抱着胳膊没出声。她常年在机关里混,只听“后勤分机”四个字就察觉出不对劲。
“我不往家里打。”
苏锦言拿起话筒,手指快速拨号,摇通接线员:“总机,接集团军作训一科值班室。”
周敏眼睛猛地睁大,往前跨了半步。
她以为苏锦言就算看破局,最多也是向基地随军办请示核查,没料到这新媳妇直接往最硬的作战单位打。
“喂,作训一科。”电话那头传来干脆利落的男声。
苏锦言站得笔直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同志你好,我是陆北辰参谋的家属。刚接到驻地来电,称家里突发急事。请代为通报陆参谋,请他向家中核实情况。”
没有哭诉。
没有推诿。
只陈述事实。
交代完,苏锦言直接挂断电话。
“你把球踢给你男人了?”周敏看着被放回原位的话筒,“后勤处那帮人搞暗箱操作,你男人一个作训参谋,好使吗?”
“军内条例第三册第八条,擅自占用军用长途线路处理私人事务,视同扰乱通信纪律。”苏锦言转身走向宿舍楼,声音顺着风飘过来,“作训处有权查核后勤处的异常通讯记录。谁批的条子转的线,谁就得背处分。”
周敏站在原地,看着苏锦言挺直的背影,缓缓吐出一口白气。
这南方来的小媳妇,懂法懂条令,更懂怎么用体制内的刺刀去捅体制内的软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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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线驻点,作训一科临时指挥所。
陆北辰从雨夜里走进来,常服外套湿透,肩章沾满泥浆。他将大衣扔在靠背椅上,走到火炉旁烤手。
“陆参谋,嫂子刚打来电话。”值班干事走上前递过通话记录单。
陆北辰动作一顿。
结婚半年,这是苏锦言第一次主动往部队打电话。
他接过单子扫了一眼。
家里突发急事?
陆北辰脸色未变,大脑在高速运转。如果家里真有需要加急长途的重病或事故,驻地随军办绝不会绕过他的作训处,直接往几百公里外的培训基地打电话找一个家属。
程序全错了。
这所谓“急事”,就是专门针对苏锦言去的。
他走到桌前,拿起红色保密电话:“总机,接驻地家属院陆北山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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驻地家属院。
灯泡发出昏黄的光。
钱桂花盘腿坐在炕上,手里缝着旧鞋垫。赵彩凤坐在长板凳上嗑瓜子,瓜子皮吐了一地。
“妈,您就把心放肚子里。”赵彩凤把瓜子壳扫到脚边,“我表舅那边说了,加急长途一打过去,她就算正在上课也得滚出来接。基地那边有纪律,只要她没经过批准自己跑出大门,这评优资格立刻作废。到时候把那铺盖卷一卷送回乡下,谁也挑不出理。”
钱桂花扯紧缝线,撇了撇嘴:“她要是死皮赖脸不回来呢?”
“不回来?那更是抛弃老人,大逆不道。”赵彩凤笑出声,“不管回不回,她在这个军属大院里的名声算是全臭了。北辰的那个分房名额,还是咱家老大的。”
叮铃铃!
堂屋的黑色座机突然响了起来。
这电话是陆北山厂里装的,平时很少响。钱桂花吓了一跳,针尖扎进指肚。
她顾不上疼,掀开门帘走出去,拿起话筒:“喂?”
“妈,是我。”
陆北辰低沉冷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
钱桂花愣了一下,语气立马带上喜色:“老二啊?你咋这时候打电话回来了,吃饭没?”
“家里出什么事了?”
陆北辰直奔主题,没有半句寒暄。
“事?啥事啊?”钱桂花满脸茫然,抓了抓花白的头发,“家里挺好啊,小云刚才把炉子捅了,何小梅帮着担了水,没啥事。”
“没生病?没住院?”
“瞎咒啥呢!”钱桂花急了,“我刚吃完半斤棒子面粥,精神着呢!”
站在门边偷听的赵彩凤,手里刚抓起的一把瓜子掉在了地上。
脑子嗡的一声。
陆北辰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?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这两秒的死寂,顺着电话线爬进赵彩凤的耳朵里,让她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“那您今天,为什么要打省城长途?”
陆北辰的声音压低,透出作训军官独有的威压感。
“我没打啊!”钱桂花拔高嗓门,“长途一分钟八毛钱,我疯了去打那个!”
“既然家里没事,既然您没打长途。”陆北辰的语速放慢,“那今天下午五点,是谁借了军区后勤二处方建国的公用长途线,打去基地谎报险情?”
钱桂花整个人呆在原地,转头看向门框边的赵彩凤。
赵彩凤面无血色,两腿开始发软,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。
苏锦言不仅没回来。
她甚至连电话都没回,直接用一通留言把皮球踢到了前线,踢到了陆北辰手里。她连路线怎么走的、怎么通过方建国挂靠的,全都猜得一清二楚!
陆北辰听着这边的动静,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的原委。
他不打女人,也不跟后宅泼妇骂街。
他只用军人的方式解决问题。
“让旁边那个人听电话。”
陆北辰冷冷开口。
钱桂花哆嗦着把话筒递给赵彩凤。
赵彩凤咽了口唾沫,手心全是汗,颤巍巍地贴近耳朵:“北辰……二弟啊,嫂子就是……”
“方建国违规私用军线。”陆北辰直接打断她,“明天上午八点,作训科的协查通报会发到后勤处纪委。这件事,查到底。”
赵彩凤直接滑坐在地上。
话筒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回音。
完蛋了。
方建国是她娘家最大的靠山。本来只是借用一条长途线吓唬一个小媳妇,后勤处平时这种行方便的事多了去了,谁也不会查。
偏偏碰上了苏锦言,把这事捅到了讲究战时通信条例的作训科。
这等于是把方建国私开后门的把柄直接送上了军事法庭的案板。
陆北辰在电话那头听着落地的声音,声音透过听筒传进冰冷的堂屋。
“以后。”
“别再用部队的线,打我媳妇的私人电话。”
嘟——
电话挂断,盲音在屋内回荡。
窗外的大雪下得更密了。赵彩凤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她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组合。
一个精通规则不出面就把她靠山送进纪委的女人。
和一个杀伐果决、不问缘由直接用兵权护短的冷面阎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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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培训基地。
苏锦言刚洗完头,坐在床沿拿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。
程文静走过来,将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放在她枕边。
“刚发下来的。”程文静坐回自己的位置,拧开红蓝铅笔,“明早干事选拔的第一轮考核,实操考。”
苏锦言拿起文件。
【考核题目:处理驻地家属院违规占用后勤资源一案。】
白底黑字。
苏锦言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这题目出得太巧了。
刚刚才让陆北辰查了后勤处违规用线的事,明早的考核,就要拿“后勤资源占用”开刀。这说明军区高层早就盯上了后勤系统这块肥肉,需要基层选拔出来一把刀,去挑破这个脓包。
她放下毛巾。
原本只打算防守反击混个编制。
现在看来,有人把刀柄塞到了她手里。
“程姐,借你的红色铅笔用用。”
苏锦言抬眼,眼底闪过一道锋利的光。
程文静愣了一下,把铅笔递过去。
苏锦言摊开文件,在空白处开始列提纲。第一条写下:后勤处方建国私用军线案例分析。第二条:家属院违规占用资源处理流程。第三条:建立长效监督机制。
她的字迹工整,每个笔画都透着冷静和锋利。
程文静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个南方来的小媳妇,从来不是来混编制的。
她是来掀桌子的。
明天一早。
后勤系统那些吃惯了油水的老油条们,要见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