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铁骑羁途困坚阵 雄兵截谷覆潜龙
诗曰:
虚旌摇曳诱胡踪,万骑凝眸锁北墉。
深谷藏狐犹作狡,长林伏甲已横封。
一尘不动收天网,万刃齐鸣碎虏锋。
自此太行无悍寇,河朔渐见汉家容。
话说夜色如墨,四野沉沉。怀庆北门之外,明军大阵旌旗林立,鼓角时鸣,阵列堂堂,连绵数里。卫清波勒马阵前,甲光映夜,威风凛凛,故意做出尽遣主力、欲决死战之态。
对面元军大营,灯火连绵,五万铁骑层层列阵,马不嘶鸣,人不妄动。帖木儿立马高岗,双目死死盯住明军人马动静,心中暗自得意。
自日暮以来,明军只在北门列阵,不进不退,似是忌惮元骑骁勇,又似迟疑决战。此情此景,正中王保保预先料算——明军久困孤城,军心虽振,终究怯于野战,只得陈兵对峙,虚张声势。
帖木儿抚掌大笑,对左右副将道:“王元帅神机莫测!明军果被我牵制于此!城中必然空虚无备,只待山中兵出,一举破城,彼北阵孤军进退无路,不战自溃矣!”
遂传令全军:严守阵线,不许出战,只以强弓硬弩固守,死死黏住卫清波一万步军,分毫不得分兵回望太行。
北原野铁骑如山不动,尽数被牵在城北旷野,如兽缚绳,徒有万钧之力,无从施展。
与此同时,太行群山之内,夜半三更,月隐星藏。
王保保一身银甲如雪,按剑立在山口危崖。三万山中伏兵,尽数披甲持刃,屏息待令。隘口密林之间,刀枪攒簇,暗影涌动,只待一声令下,便如洪水出谷,直扑怀庆空城。
连日蛰伏蓄力,养精蓄锐,只为今夜一击。
脱烈躬身禀道:“元帅,怀庆城头灯火疏淡,守兵寥寥,北门重兵尽在城外,城内已然空洞。时机已至,可出兵矣!”
王保保眸中寒芒爆闪,厉声喝出一字:“出!”
号令既下,山谷号角骤起,凄厉穿林。
刹那间,沉寂数日的太行幽谷,瞬间沸腾!
无数元军伏兵自密林、岩缝、山坳间齐涌而出,步卒在前,弓弩随后,轻骑两翼穿插,浩浩荡荡,直冲怀庆城南、城西两道城门。人马众多,漫山遍野,脚步声震地,黑影遮夜,气势汹汹,势在必得。
王保保策马居中,冷然喝道:“今夜破城,复我合围之势!生擒张房玄,血洗怀庆之耻!”
元军将士经数日憋闷蛰伏,此刻尽泄凶狂,人人嘶吼,个个争先,转眼便杀至城下。
近前一看,果见城头守军稀稀落落,灯火昏暗,垛口大半空悬,全无白日森严之态。
脱烈大喜:“果然是空城!张房玄中计矣!”
元军士气暴涨,即刻架梯扛盾,蜂拥攀墙,攻城器械一并推进,轰然直撞城墙。
可就在第一架云梯堪堪搭上城头、元兵脚尖刚触墙砖的一瞬——
轰隆!!!
三声号炮连炸,震彻山川,撼动夜色!
这炮声,不似预警,乃是合围收网之令!
瞬息之间,怀庆城头倏然火起!千百火把齐齐点燃,烈焰腾空,照亮整段城墙。方才慵懒疏懒的明军守卒,一瞬尽数挺身,甲胄生辉,刀枪林立,双目凛凛如虎!
街巷夹墙、城楼暗阁、瓮城两侧、城根藏洞——无数潜伏明军齐齐杀出,吼声震天!
“贼寇入彀,尽数诛之!”
城头强弓齐发,箭雨如暴雨倾泻而下。攀墙元兵立足未稳,顿时成片中箭坠地,惨叫连连。
云梯未稳,便被长杆掀翻;兵卒未登,便被刀斧劈杀。前队登城者无一存活,尽数滚落城下,尸积阶前!
王保保神色骤然大变,浑身如遭冰水浇透!
“不好!又是诈城!!”
他一世诡诈,惯做伏兵诱敌,今夜自以为算尽天机,以蛰伏诱敌、以暗袭虚,谁知张房玄技高一筹,再以空城假象诱他全军出山!
三万伏兵尽数离谷,暴露于开阔城下,前有坚城死守,后无山林依托,已然深陷绝地!
脱烈惊得面如土色:“元帅!后路!我军后路空虚!”
话音未落,太行后山方向,火光骤起,杀声动地!
山林深处,马蹄轰鸣,铁蹄踏碎夜寂。两万明军精骑偃旗息鼓多时,自后山僻径尽数杀出,如风卷雷奔,死死封住太行所有谷口隘道!
明军铁骑列阵锁山,刀枪如林,截断元军唯一退路。山上滚木擂石轰然落下,封死小径;强弩层层封锁,箭不漏空。
前路被城卡死,后路被骑封绝。
王保保三万大军,生生被困在怀庆城下、太行山口的狭长死地之中!
张房玄端坐帅府,闻号炮连鸣,知大局已定,从容传令:“全军合围,勿令一寇遁归深山!”
城下战局瞬间惨烈至极。
元军前队攻城受挫,尸横遍地;后队退路被断,军心崩乱。山谷狭窄,人马拥挤,进退不得,自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
王保保怒发冲冠,厉声嘶吼:“众军勿乱!拼死冲杀,夺回山口!退回深山尚有活路!”
他亲率亲军精锐,持刀冲锋,欲冲破后山明军骑阵。脱烈紧随左右,浴血死战,刀劈数名拦路明军。
奈何明军层层叠叠,阵如铜墙铁壁。前后两层罗网,死死锁死山谷要道。明军以逸待劳,居高临下,弓弩攒射,火油抛掷,谷底烈焰四起,浓烟滚滚。
北元伏兵身处绝境,虽个个悍勇,终究无力回天。
另一边城北旷野,帖木儿正紧盯城头动静。
忽闻城南山谷炮响连天、杀声震野、火光冲天,顿时脸色煞白,心如沉冰。
“中计!山中伏兵遭围!!”
他瞬间明白全盘皆输。张房玄北门列阵全系虚兵,只为死死牵制自己五万铁骑,令其无法分兵驰援王保保!
山谷激战已起,他若挥军驰援,卫清波必然挥师掩杀,铁骑阵形一乱,便是两面受敌,全军崩溃;
他若按兵不动,坐视王保保三万精锐覆灭,北元河朔兵力折损过半,合围大势彻底瓦解。
进退皆是死局!
帐下诸将急声请命:“将军!速速进军解围!迟则王元帅全军覆没!”
帖木儿咬牙握拳,指节发白,眼中血丝暴起,心中万般不甘,却只得厉声长叹:
“晚矣!阵不可动!一动则五万铁骑尽毁!传令全军,固守大营,不许轻出半步!”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山南火海滔天、杀声惨烈,坐视王保保孤军被围,无力可救。
卫清波立马阵前,望见元军迟疑慌乱、不敢挪动半步,嘴角扬起冷厉笑意。
他高举长刀,厉声大喝:“北元铁骑羁途已久!贼援已绝,全军稳住阵脚,压阵威慑,待山谷寇平,再破此营!”
一万明军步军坚如磐石,鼓角再鸣,声势更盛,死死锁住北元五万铁骑,使其半步不得南移。
南北两线,局势彻底分明。
城北铁骑被虚阵困羁,动弹不得;
山南伏兵被实网覆巢,血战待尽。
夜色将残,东方欲晓。
太行山口的血战,从夜半杀至五更。王保保三万精锐,战死、烧死、踏死者不计其数,山谷血色浸透土石,尸骸层层堆叠。
残存残兵不过万余,个个带伤,甲破刀残,早已无力冲杀。
王保保连斩数名逃兵,依旧压不住溃败之势。眼见大势已去,麾下精兵死伤殆尽,他望着漫天火海、遍地尸血,一生傲气尽数碎裂,双目赤红,仰天悲叹:
“我王保保用兵半生,纵横塞上,未尝一败!今番两度败于张房玄,天亡我也!”
脱烈拼死护在其身前,浑身浴血嘶声道:“元帅快走!末将拼死断后!!”
王保保心知再无翻盘之机,咬牙嘶吼:“撤!弃辎重、弃伤兵,随我突围!”
遂率数百亲军死士,借夜色残雾、乱石密林掩护,拼死冲开一处薄弱缺口,狼狈奔逃,遁向更深荒僻山野,再无半分往日枭雄气焰。
残余下的元军士卒,群龙无首,尽数弃械跪地,哀嚎投降。
五更将尽,天光破晓。
太行山谷杀声渐息,烈焰渐灭。
一夜血战,北元山中三万潜兵,全军覆没!数十年积攒的太行精锐,一朝尽丧!
怀庆城头,明军旌旗迎风烈烈,血迹斑驳,却傲然挺立。
张房玄缓步登楼,俯瞰满目平定山河,山南残寇肃清,北骑僵滞不前,神色淡然,无半分矜骄。
卫清波自城北回师,上得城头,拱手振奋道:“元帅大胜!王保保精锐尽灭,羽翼尽折!河朔北元之势,自此腰斩!”
诸将尽数来贺,欢声满堂。
张房玄望远沉思,缓缓道:“此役破其暗兵,解其合围,只是断其一臂。帖木儿五万铁骑仍在北郊,北元余势未绝,北疆烽烟未平。”
言毕目光骤厉,朗声传令:
“休整兵马,清扫战场,收纳降卒,整备军械!
破围之战已成,出塞复土,正当此时!”
欲知明军如何挥师北进、大破北郊铁骑、收复河朔州县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