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听后仓退回第一台时,所有人的脚步都比来时更轻。
不是因为路更熟了,而是现在人人都知道,眼前这块借白洗台不再只是“别踩”的诱口,而是压着真正去处的台盖。白前这种地方越是把真路藏在假活路下,越说明谁若一看见“入口就在底下”便猛扑上去,死得只会更快。
顾载山先看了眼那半面湿白。
“翻?”
“不能硬翻。”温九珠先开口。
她珠线悬在白台上头半寸,线尖明明没碰上去,台面却已经像感到了什么,慢慢鼓出一层极薄的湿光。
“这台吃的是‘先判你属白’。”
“你若直接动它,它先不露井,只会先把翻它的人写进借白洗骨那一类。”
祁问尺也补了一句:
“借骨井既然藏在白台底,说明开井的第一手,多半不能是白路手法。”
事情到这里已经很透。若用翻白、拆白、洗白那套熟办法开台,先起的只会是借白工序;而他们此刻真正要去的是借骨井,得先让白台误以为下来碰它的是别类旧手,正压它底下那道骨路。
燕沉舟这时看向顾载山。
“你来试第一口。”
顾载山一愣:“我?”
“对。用你那条旧押手回担裂的肩路。”
顾载山肩上那条类,是在无名门前被并路账和重挂架活活改写出来的。它不干净,却正因为不干净,才比几人里任何一口“白”都更适合先去碰台底那道压骨结构。
温九珠马上懂了。
“白台最烦押送路。”
“押送类一来,它最先防的是台底骨口被人顺着担裂硬拖出来。”
候七靠在一边,气还虚,听到这里竟也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你总算开始拿白前的话去坑白前自己了。”
燕沉舟没回这句玩笑,只蹲下身,先看白台下沿。
台面看着整,实则最外这一圈湿白和黑骨交界处,藏着极细的三道沉缝。来时众人只顾着避白,谁也没往这儿细看;如今既知井在底下,这三道缝便明显像是台沉下去时给内部骨件让位的活槽。
“三沉缝。”祁问尺道。
“中间这道最深。”
温九珠珠线也顺着中缝上头一扫,脸色更冷了些。
“缝里有骨泥,不是白泥。”
顾载山蹲下来,把自己那边受过重挂架第一钩的肩稍稍转了个角度,问:
“要我怎么试?”
燕沉舟没有让他直接用肩去撞,而是先把前听七位给的那片黑骨路签拿出来,看了一眼背后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短划。
短划只有三笔,第一横,第二斜,第三像一记往下压的短折。
“不是开。”
“是沉。”
祁问尺听完立刻把短尺贴上中缝,顺着那三笔在缝口比了一遍,随即确认:
“对。先压中缝,再让左右两边自己让。”
这不是翻台,是让台自己沉一口。
而要让它沉,最合适的就是顾载山这种已经被写成“旧押手回担裂”的重肩。因为白前旧规里,真正会逼一口压台往下让的,往往不是谁来洗它,而是押送重骨时那种“你不让,底下东西就要被肩担硬生生顶裂出来”的沉压。
顾载山听明白后也不犹豫,狠狠把右脚往后一定。
“我压哪一寸?”
燕沉舟抬手,在那道最深中缝上头点了两下。
“别拿肩尖撞。”
“拿整条担裂去沉它。”
这要求比硬撞更难。
硬撞只要猛。
沉它,却得又稳又重,还不能让白台先认成你是来洗白或拆白的。
顾载山吐出一口长气,索性把上身一低,让那道曾被改成旧押手回担裂的肩路,整整一条顺着中缝上方贴了过去。
第一瞬,白台没动。
只是在他肩一贴上时,整块湿白骤然亮了两分,像本能地就想顺着这副活肩往上吃“借白先洗”。
温九珠珠线当场一横。
“别让它认肩白。”
燕沉舟右手短尺立即压到顾载山肩后,把那条肩路硬生生又往下送了半寸,不让它往“白”那头偏,只逼它维持在“押重下沉”的路数上。
这一送果然见效。
白台表面那层湿光先是僵了一息,随后竟慢慢往下塌了一线。
不是碎。
是沉。
像底下真有一口很重的骨东西,被顾载山这条旧押手担裂狠狠压住了头,不得不跟着往下让。
“继续。”燕沉舟道。
顾载山额角已爆出青筋,却还在一点点往下压。
第二息时,中缝底下终于传出极闷的一声。
不像门开。
倒像沉井底下有一截多年卡死的骨槽,第一次被重肩重新压得换了一口气。
紧接着,左右两道原本贴死的浅缝,果然自己慢慢裂开半线。
祁问尺眼疾手快,把短尺一左一右同时送进那两条浅缝里,狠狠卡住。
“它让了。”
可白台让开的不是什么洞。
而是一口更深、更冷、也更让人不舒服的骨沉。
那骨沉不见水,不见井壁,只见一截截向下错开的黑骨台阶,每一阶边缘都磨得极平,像不是给人一步步走下去的,倒像长期有某种很重的骨物在上面被拖、被沉、被反复退送,才会留下这种滑得发冷的旧痕。
候七看了一眼,脸色比前头在削声栈上还白。
“不是人路。”
前听七位没骗他们。
借骨井的入口根本不是给活人走顺脚的活路,而是压在借白洗台底下的一道骨沉。来这儿的第一手,不是翻门,也不是掀盖,而是先把“重骨是怎么被押下去”的那套沉法重新逼出来。若不是顾载山这条刚被写成旧押手回担裂的肩路,众人就算知道井在底下,也极可能只会把整口白台狠狠翻成另一套借白局,根本摸不到这道真正的骨路。
温九珠珠线悬在骨沉上方,没急着下。
“先别踩。”
“这地方和上头完全不是一回事。”
燕沉舟没有多说。
借声先还已经问过,借骨井也被逼出了第一口。
接下来真正要分的,就不再是你身上哪句是借来的响,而是你这一身骨里,哪些先后还是照归主那半口旧听在排,哪些还能被他们亲手改掉。
第一台到这里,才算真正掀开了山外这一程后半程最狠的一层门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