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梨的
出了巷口,他往热闹处走。街上人多,赶集的,挑担的,卖艺的,吆喝的,挤成一锅粥。他找了个墙根,把布兜卸下来,搁在地上,自己蹲在旁边。布兜的毛边蹭着地,沾了土,他拿手掸了掸,没掸干净,就不管了。
有人过来问价。
“三文。”
“两文卖不卖。”
“不卖。”
“人家那边梨才两文。”
“那你买那边的去。”
那人走了。他蹲着,不动。又有人来,看看梨,挑了一个,翻来覆去地看。梨皮上有斑,指头大一块,褐色的。买主把梨搁回去,走了。他低头把那个梨重新码好,码在最上面。日头往上走,影子从他脚底下缩回去,缩到屁股底下。
对面是个卖烧饼的。烧饼炉子冒着热气,芝麻香一阵一阵飘过来。他咽了口唾沫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,硬的,掰了一块,塞进嘴里。嚼了半天,嚼不动。他把饼揣回去。
到了晌午,梨还剩半兜。他把布兜口拢了拢,站起来,换了个阴凉地方。墙根下坐着一个老头,是刚才卖烧饼的,收了摊,正靠着墙打盹。他就在老头旁边蹲下,把兜子搁在腿上。老头睁了一只眼,看了看他,又闭上了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风从街那头过来,热的,带着尘土味。他拿袖子擦了把脸,袖子上蹭下一层灰。
后晌。一个妇人带着孩子过来。孩子五六岁,看见梨就不走了,手指头含在嘴里。
“多少钱。”
“三文。”
“能挑吗。”
“挑吧。”
妇人挑了两个,大的。掏出六文钱,搁在他手心里。钱是温的。她把梨给孩子,孩子一手攥一个,左看右看,舍不得吃。妇人牵着他走了。走了几步,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看见了。他把那六文钱揣进兜里,按了按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梨卖完了。他把布兜叠起来,搭在肩上。空兜子轻,风一吹,鼓起来。他走过那条街,走过烧饼摊,走过卖菜的,走过修鞋的。他走到城南。城南有条河,河边有片空地。他在空地上蹲下,从兜里摸出今天挣的钱,数了一遍。数完了,又数了一遍。然后把钱揣回去。
河边有人洗衣裳。棒槌敲在石头上,一下一下的。他听着。他站起来,走到水边,蹲下,洗了把脸。水是凉的,他把水往脸上撩,撩了三把。他站起来,脸上挂着水。风吹过来,水珠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。
他往回走。走到早上的巷口,停了一下。巷子里黑,看不清。那块湿石板上,梨核早没了。蚂蚁也没了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,往他住的地方走。他住的地方在城北,一间土房,房东是个瞎眼老太太。他推门进去,把布兜挂在墙上。老太太在里屋问,回来了。他说,回来了。老太太问,卖完了。他说,卖完了。老太太没再问。
他躺在土炕上,睁着眼。屋顶上有根梁,裂了缝,月光从缝里漏进来,一线,白的。他看着那线月光,从梁上移到墙上,从墙上移到地上。他看着它慢慢移。他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他去城南,进了一批梨,装在布兜里。他背着布兜,往热闹处走。走过那条街。走过巷口。
巷口那家后门,关着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