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沟村
石沟村那口井,在村东头。井台是青石板铺的,四四方方,边角让脚底板磨圆了。石板上有一道一道的纹,浅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踩上去滑腻腻的,跟冰面似的。夏天踩上去凉,冬天踩上去更凉。下雨天最滑,得侧着脚走,不然一准摔。
我小时候常趴井沿上看水里自己的影子。井口是圆的,往下看,水在很深的地方,黑乎乎的,看不清。人影就在水面上,跟着水波晃。晃来晃去,黑乎乎一团,看不清眉眼。但我知道那是我。水一晃,我也晃。水不晃了,我也不晃了。我就那么趴着,看很久。看得久了,觉得那个人在水里也在看我。我们俩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长大了,再看,就看清了。瘦,黑,颧骨高,一副吃不饱的样。衣裳是旧的,肩膀那块磨得发白。头发乱糟糟的,拿手按两下也按不平。那时候我认了。那是我。穷是穷,可那是我。我看完了,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去挑水。扁担往肩上一搁,桶往井里一放,咕咚一声,沉到底。往上提的时候,胳膊上的筋绷起来,一鼓一鼓的。提上来,水是浑的,得搁一会儿,等泥沙沉下去,才清。
有回下大雨。雨是从后半晌开始下的,先是稀稀拉拉几滴,打在院里的石板上,一个一个圆点子。后来就密了,连成线,从屋檐往下淌。我光脚从坡上往下跑。坡是土坡,一淋就烂。泥从脚趾缝里往外冒,凉得人一激灵。脚底下是软的,踩一脚陷下去,拔出来,再踩一脚。雨打在脸上,打得眼睛睁不开。我低着头跑,跑到家,浑身湿透。衣裳贴在身上,头发贴在脸上。娘一边骂一边给我擦。骂的是啥记不全了,就记得那个声,急,急里带着怕。她拿毛巾在我头上使劲擦,擦得我头皮发麻。擦完了,把我的湿衣裳扒下来,扔在盆里。她嘴里还在骂,手上已经给我披上了干衣裳。那衣裳是旧的,有补丁,但干,暖。我站在那儿,听她骂。她的骂声热烘烘的,跟灶膛里的火一个味儿。
那口井现在还在不在,不知道。村里后来通了自来水,家家户户拧开水龙头就有水。井就没人去了。没人去,就荒了。井台上会长草,草从石缝里钻出来,绿油油的。井里会掉进树叶,一层一层,烂在里头。水就不清了。不清了,就没人喝了。
可我有时候还梦见那口井。梦里我还是小时候的样子,趴井沿上看。水里那个人也是小时候的样子,黑乎乎一团,看不清眉眼。我看着他。他看着我。我们俩谁也没说话。我想伸手去够他,手伸出去,水就皱了。他散了。等水静下来,他又聚回来。还是那个样子,黑乎乎一团。可我知道那是我。
那条坡路,也还在。土路,下雨还是烂。可没人光脚跑了。现在的小孩穿雨鞋,橡胶的,不怕泥。他们不知道光脚踩泥是什么滋味。泥从脚趾缝里往外冒,凉得人一激灵。那个滋味,现在想起来,脚底板还能觉出来。
随笔就是这点好。想起什么写什么,不用管它该不该出现。写累了就停,喝口水接着来。没人催,没人管。井台上的石板,雨里的泥,娘擦头发的毛巾,骂声里的热气。一样一样,都在。想起来了,写下来。写完了,搁着。哪天又想起来了,接着写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