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人

直播间里，他坐中间。补光灯架在两旁，背后是一块金丝绒的幕布，红的。桌上摆着今天要卖的酒，三瓶，摆成扇形。他穿一件黑衬衫，领口敞着，腕子上串着珠，手里捏着一条手串，一边转一边对着镜头笑。

“家人们，今天这批酒，是我亲自去酒厂盯的。我盯了三天。你们知道我这个人，我不坑自家人。”

弹幕刷过去：西总靠谱。西总我信你。买十箱。

他笑了，笑得眼角堆起纹。他拿起一瓶酒，对着镜头转了一圈，标签朝前。

“看这个标，看这个批次。市面上没有。我给你们争取的。”

他放下酒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后台。数字在跳。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，很小的一个动作，镜头照不到。他把手机扣下，接着看镜头。

“还有最后两百单，家人们抓紧。”

弹幕疯了。他靠回椅背，转着珠，看屏幕。旁边助理凑过来，小声说，西总，那个供货商那边，出事了，酒是贴牌的。他没转头，眼睛还看着镜头，嘴几乎没动。

“下播再说。”

助理退了。他端起酒，又笑。

“来，家人们，我替你们尝一口。”

酒下了肚。他没咽出滋味。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，心里在算。一箱赚八十，两千箱，十六万。他算完了，把杯子搁下，脸上的笑还在。

下播。灯灭了。房间里一下就静了。他站起来，把珠串扔在桌上。助理进来。

“西总，供货商那边……”

“换。明天换一家。这批货，就说卖完了。”

“那买了的……”

“买了的，喝不死就行。”

他拿起外套，往外走。助理跟在后面。

“西总，刚才有个客户投诉，说喝出味道不对。”

“让他投诉。投诉多了，平台会下架。下架了，咱换牌子接着卖。”

他推开门，走进夜。风一吹，他脸上的笑就掉了，没了。

短视频里，她正在教人。

“姐妹们，记住了。男人送你东西，你别急着高兴。你看他送的是什么。送口红，那是随手。送包，那是有点意思。送房子，那是要你签婚前协议。”

她对着镜头笑。弹幕里一半在骂：不要脸。教坏女人。一半在求：姐姐私信我。姐姐教教我。

她看着弹幕，不恼。她拿起一支口红，在嘴唇上抹了一下，抿了抿。

“这支色号，链接在下面。买不买随你们。”

下播。她关了补光灯。房间暗了。她坐在椅子上，没动。她拿起手机，翻私信。私信里全是消息，一条接一条，滑不完。有人问她怎么拿捏男人，有人问她怎么从一段关系里脱身，有人问她，姐姐，我男朋友打我，怎么办。

她看着最后那条。，看了很久。她打字：报警。发了。她又打：别忍。发了。她再打：我当年忍了三年。她看着这一行字，没发。她把它删了。她把手机搁下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口。窗外是另一栋楼，灯一扇一扇地亮着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她去洗澡。水是热的，她站在底下冲，冲了很久。她关了水。她擦干。她躺到床上。她拿起手机，又点开私信。那个女人回了：姐姐，我不敢。她看着三个字。她打字：我陪你。发了。她把手机扣下。她翻了个身。她没睡着。

朋友圈。她最新一条，两小时前。

一张图，小孩在游乐场，笑着。配文：累，但值。

底下二十几个赞。她一条一条回：谢谢。么么。她回完了，把手机搁下。她站起来，走到儿童房门口。门虚掩。她推开。床上没人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她站在门口，手扶着门框，站了一会儿。她把门带上。她走到客厅，坐到沙发上。她打开电视。电视里在放综艺，笑声一阵一阵。她看着屏幕，没笑。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瓶酒，倒了一杯。喝了一口。她放下杯子。她拿起手机，点开一个对话框。对方头像是风景照。最新消息是她下午发的。对方回了一个字：忙。她盯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。她打：什么时候回来。删了。她打：孩子想你了。删了。她什么也没发。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。她靠在沙发里，闭上眼睛。电视里还在笑。她没动。第二天早上六点，她起来了。她给孩子做了早饭，煎了两个蛋。她看着孩子吃。孩子说，妈，爸爸什么时候回来。她说，快了。孩子信了。她没信。

饭局上，她最忙。

菜转过来，她给这个夹一筷子，给那个盛碗汤。谁杯子空了，她第一个看见。谁话说了一半被人打断，她记着，过一会儿她把那个话头接回来，递还给那个人。

“桂姐，你真是个人精。”

“我哪是精，我是怕大家吃不好。”

她笑。眼角有细纹，好看。她端着酒，挨个敬。敬到谁，谁就得喝。她嘴里的话甜，心里在算。这个人上个月帮过她，这个人上个月欠她。这个人不能得罪，这个人可以压一压。她算得清清楚楚，脸上一点看不出来。

散场。她最后一个走。送完所有人，她站在门口，拦了辆车。坐进去。司机问去哪。她说了一个地址。车开了。她靠在后座，把高跟鞋脱了。脚疼。她揉了揉脚趾。手机响了有人给她转了一笔钱。她看了一眼数目，收了。回了两个字：客气。对方回：应该的。她没再回。她把手机揣起来。她看着窗外。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。她脸上没有表情。到家，推门。屋里黑着。她没开灯。她借着窗外的光换了鞋，走到卧室，躺下。她拿起手机，翻了翻今天的朋友圈。她看见李瓶儿发的小孩照片，点了个赞。她往下滑，看见潘金莲发的短视频，点开看了两眼，笑了一声，划走了。她把手机搁下。她闭上眼。她今天敬了三十几杯酒，说了几十句好话。没有一句是真的。没有一句是假的。她自己也不知道哪句是真的了。她睡了。明天，还有一场。

菜市场，早上。

刘婆子蹲在街口，面前摆着两筐青菜。菜上还带着露水，叶子绿的绿的，白的白的。她把菜摆得整整齐齐，一棵一棵码好，像摆摊卖玉的。

有人过来。

“多少钱。”

“三块。”

“两块五行吗。”

“大姐，这是今早刚拔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两块五。”

“三块。”

“两块八。”

刘婆子叹了口气。

“行吧行吧。”

买菜的走了。她蹲回筐边。她把被翻乱的菜重新码好。她算了一下，今天这一筐，赚不了几个钱。她蹲着，看着街口来来往往的人。她蹲了二十年了。她从三十岁蹲到五十岁。她蹲出了这个摊子，蹲出了她儿子的学费，蹲出了她家那间小房。她男人走得早。她一个人。她蹲着。她没觉得苦。她只觉得腿疼。她捶了捶腿。她接着蹲。

巷尾，修鞋摊。

瘸子李坐在小马扎上，面前摆着一个木箱，箱子上放着锥子、线、胶、皮子。一双旧皮鞋搁在他膝盖上。他拿锥子扎孔，扎一下，线穿过去，拉紧。他扎得很慢，一下一下。他把鞋底补好了，拿锉刀把边锉平。他吹了吹，把鞋递给客人。

“三文。”

客人给了钱。他把钱揣进兜里。他拿起下一双。他把鞋翻过来，看了看底。他摇了摇头。

“这个底不行了，得换。换底五文。”

“能不能就补补。”

“补了穿不了几天。”

“五文太贵了。”

“那你就补。补两文。”

“补吧。”

他低下头，扎孔，穿线，拉紧。他扎着。他的腿不方便，坐着，一坐一整天。他靠着这个摊，过了十几年。他老婆走了，跟人跑的。他没拦。他拦不住。他把摊子守住了。他守着。他低头接着扎孔。

院里，靠里那间屋。年轻的寡妇，白天在后厨帮工。她洗碗，切菜，端盘子。她一天站十个小时。她的手泡在凉水里，泡得发白。她回到家，天已经黑了。她推开门，屋里是空的。她插上门。她坐在床沿。她没开灯。她坐了一会儿。她哭了。她哭得很小声，用袖子捂着嘴。她哭完了，擦了擦脸。她站起来，去灶上烧水。她洗了脸，洗了脚。她躺下。她看着天花板。她睡了。第二天五点半，她起来。她去后厨。她接着洗碗。

这些人都住在一个城里。西门庆在直播间里笑，潘金莲在短视频里教人拿捏，李瓶儿在朋友圈晒娃，李桂姐在饭局上敬酒。刘婆子在街口蹲着，瘸子李在巷尾补鞋，寡妇在后厨洗碗。

他们不在一个桌上吃饭。他们走的不是一条路。但他们都在往前走。谁也没停。

晚上，风从楼缝里穿过去，吹动了不知道谁家晾在阳台上的衣裳。衣裳晃了晃。

灯一盏一盏灭了。

夜很长。

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