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判后的第二天,薛力去看守所接薛建国。 早上的风很凉,看守所门口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。薛力站在门口等,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。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,铁门 “吱呀” 一声开了。 薛建国走了出来。 他穿着进去时的那身便服,拎着一个布包,头发更白了,背也更驼了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起眼睛,像是很久没见过这么亮的光了,有点不适应。 看到薛力站在门口,他愣了一下,脚步顿了顿,才慢慢走过来。 “阿力。” 他喊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 “爸。” 薛力上前一步,把外套递给他,“穿上吧,外面凉。” “哎,好。” 薛建国接过外套,手抖抖索索地穿上。衣服带着阳光的温度,很暖和。 “走吧,回家。” 薛力接过他手里的布包,拎在自己手里。 “哎,回家。” 薛建国重复了一遍,眼睛有点红。 回家。 这个词,他盼了十年,也怕了十年。 车子开在回家的路上,薛建国一直看着窗外,没怎么说话。街道上车水马龙,高楼林立,十年时间,南城变了好多,好多地方他都认不出来了。 “你妈…… 在家吗?” 过了半天,他才小声问。 “在呢,在家给你包饺子。” 薛力说,“说你最爱吃白菜猪肉馅的。” 薛建国鼻子一酸,赶紧别过脸,看向窗外。 车子停在老小区楼下,母亲早就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。穿着件灰色的外套,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,一直往路口望。 看到车子过来,她赶紧往前走了两步。 薛建国推开车门,下来的时候,腿都有点软。 两个人就站在单元门口,对视了半天。 十年了。 当年那个身强力壮的男人,如今已经头发花白,背驼腰弯。当年那个利落干练的女人,也眼角爬满皱纹,头发白了大半。 “回来了。” 母亲先开口,声音带着哭腔。 “嗯,回来了。” 薛建国点点头,喉咙堵得慌。 “上楼吧,饺子快下锅了。” 母亲转过身,抹了把眼泪,领着他们往楼上走。 家里还是十年前的样子,没怎么变。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机,都是旧的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餐桌上摆着碗筷,厨房里飘着饺子的香味。 这就是家的味道。 薛建国坐在沙发上,局促得像个客人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 “坐啊,到家了别拘束。” 母亲端了杯热水给他,“先喝点水,饺子马上就好。” “哎。” 薛建国接过水杯,捧着暖手。 吃饭的时候,气氛很安静。母亲一个劲地给他夹饺子,说 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”。薛建国低着头,大口大口地吃,眼泪掉进碗里,和着饺子汤一起咽下去。 吃完午饭,薛建国坐在沙发上,沉默了很久,忽然说:“小力,我想去看看那些死者家属。” 薛力愣了一下:“爸,不用急,以后再说吧。你刚回来,先歇歇。” “不行。” 薛建国摇摇头,态度很坚决,“我得去给人家道个歉。当面说句对不起。不然我心里不踏实。” 薛力看着父亲执拗的眼神,知道劝不住,只好点点头:“行,我陪你去。提前跟人家打个招呼,愿意见的咱们就去,不愿意见的咱们也别打扰人家。” 下午,薛力先给几个死者家属打了电话。 有的家属态度很冷淡,说 “不用了,不想见”,有的直接挂了电话。也有几个,沉默了很久,说 “来吧”。 薛建国先去了王佳林家里。 王家在老城区的小平房里,家里很简陋。王佳林的父亲一个人住,老伴早就走了,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,结果女儿十三岁就没了。 进门的时候,薛建国 “噗通” 一声就跪下了。 “老哥,对不住。” 他声音哽咽,“当年我知情不报,还帮着封墙,害了佳林,害了你一家。我对不起你们。” 王大爷坐在椅子上,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,嘴唇哆嗦了半天。他想骂,想把人赶出去,可看着薛建国满头白发、满脸愧疚的样子,到了嘴边的话,又咽了回去。 “起来吧。” 王大爷叹了口气,声音很疲惫,“都过去了。佳林死了十五年了,再怎么怪你,她也活不过来了。你能来道歉,说明你还有良心。” 薛建国跪在地上,半天没起来,呜呜地哭了。 从王家出来,他又去了李芳家里,还有张建安的老家。 有的家属骂了他一顿,有的只是叹了口气说 “都过去了”。 一圈走下来,天已经黑了。 回到家,薛建国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,看着远处安居苑的方向,坐了很久很久。 薛力走过去,给他递了根烟。 薛建国接过烟,点上,抽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 “爸,别想太多了。” 薛力轻声说,“判决都下来了,你好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 薛建国吐了口烟圈,声音很轻:“小力,你说…… 那些人,能原谅我吗?” 薛力沉默了几秒,说:“原不原谅,是人家的事。你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。” “嗯。” 薛建国点点头,又看向远方。 夜色里,安居苑的方向漆黑一片。 他知道,他心里的那堵墙,还没倒。 可能这辈子,都倒不了了。 但至少,他终于敢面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