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庭前三天的夜里，薛力是被手机铃声惊醒的。 凌晨两点十二分，看守所的电话，管教的声音带着点急促：“薛队，你快过来吧！葛建国不行了！大口咳血，人已经昏迷了，所医正在抢救，估计…… 悬了！” 薛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，睡意全无。他抓过外套往身上套，一边对着电话说：“知道了，我马上到！通知法医，还有值班检察官，立刻过去！” 旁边的妻子被吵醒，迷迷糊糊问：“怎么了？大半夜的。” “案子上的事，我去趟看守所。” 薛力系好扣子，俯身在妻子额头上碰了一下，“你接着睡，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。” 他轻轻带上门，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，昏黄的光映着他凝重的侧脸。深秋的夜里寒气很重，他坐进车里，打了个寒颤，立刻发动车子，往看守所的方向开。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，路灯拉出长长的光影。薛力开得很快，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，刮得脸疼。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，还有点说不清的失落。 老葛不能死。 至少不能死在开庭前。 那些死者家属还在等着法庭的宣判，等着凶手伏法。老葛要是就这么死了，七条人命的账，跟谁算去？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里说，死了也好。病痛折磨，加上审判的煎熬，对他来说，死或许是种解脱。 车子一路疾驰，二十分钟就到了看守所。 看守所的医务室亮着惨白的灯，几个医生护士围着病床忙忙碌碌，氧气瓶的气泡咕嘟咕嘟响着，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微弱地起伏着。 老葛躺在床上，面如金纸，眼睛闭着，嘴角还残留着血丝。胸口微弱地起伏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很重的啰音。 “薛队。” 管教迎上来，压低声音，“晚上十一点多开始咳血，越咳越厉害，后来就昏迷了。所医抢救了快一个小时了，不太乐观。肺癌晚期，肺部大血管破裂，止不住。” 薛力站在床边，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，心里沉得厉害。 “他醒过来过吗？有没有说什么？” “咳血之前还清醒，说要见你。” 管教说，“还说他枕头底下有东西，让我们交给你。” 薛力弯腰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。蓝色的旧布，缝得很整齐，摸起来硬硬的。他拿到旁边的桌子上打开，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，还有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。 照片是葛小军的，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穿着工装，站在安居苑的楼前，笑得一脸灿烂。照片边缘都磨毛了，一看就是天天揣在身上，摸了无数遍。 小本子是小学生用的那种田字格本，封面都掉了，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满了字。薛力翻了翻，是一个个名字，还有日期。 王建军，1998 年冬。 张建安，1999 年春。 李奎，2001 年夏。 …… 一共七个名字，对应七个死者。每个名字后面，都打了一个小小的勾。 最后一页，写着一行字：都找到了，都陪着小军了。 字写得很用力，纸都划破了。 薛力合上本子，心里五味杂陈。 这二十年，老葛每天就靠着这个本子活着。一个一个找，一个一个杀，一个一个记。杀完一个，打一个勾。像是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任务。 就在这时，病床那边传来护士的声音：“心跳停了！准备除颤！” 薛力立刻转头看过去。 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，发出刺耳的长鸣。医生拿着除颤仪，反复电击，老葛的身体跟着一次次弹起来，又重重落下去。 抢救了整整十五分钟。 医生直起腰，摘下口罩，摇了摇头：“不行了，瞳孔已经散大了。死亡时间，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” 刺耳的长鸣还在响，医务室里一片安静。 老葛躺在病床上，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，像是终于睡着了一样。 紧绷了二十年的神经，背负了二十年的罪孽，执念了二十年的复仇，终于在这一刻，彻底落下了帷幕。 薛力站了很久，才轻轻叹了口气。 “通知法医过来做尸检，确认死亡原因。” 他对管教说，“另外，通知检察院和法院，被告人葛建国在审判前死亡，依法终止刑事追诉。开庭时间可能要调整。” “是。” 法医很快就到了，例行检查，拍照，记录。 沈望舒亲自来的，穿着白大褂，动作干脆利落。检查完之后，她站起身，对薛力说：“直接死因是肺癌晚期导致的大咯血，窒息死亡。没有外力痕迹，排除他杀。病死的。” “嗯。” 薛力点点头。 沈望舒收拾着工具，看了一眼床上的尸体，轻声说：“也算是一种解脱吧。这种晚期，疼起来能要人命。他硬扛了这么久，也算不容易。” 薛力没接话。 他走到床边，看着老葛的遗容。 这个老人，用二十年的时间，把一栋居民楼变成了坟墓，把自己变成了守墓人。最后，死在了开庭前夕。 他没等到法庭的宣判，没等到亲口说出所有真相的那天。 薛力拿起那个蓝色布包，把照片和小本子都装了进去。 这是老葛的遗物，也是他执念了一辈子的东西。 天快亮的时候，薛力才从看守所出来。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，晨雾很重，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 他掏出手机，给陈晓然打了个电话。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，陈晓然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：“喂？薛队？” “老葛死了。” 薛力声音很沉，“凌晨两点四十七分，肺癌大咯血。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 “…… 知道了。” 陈晓然的声音也沉了下来，“那开庭怎么办？” “按程序来，终止对葛建国的追诉，其他被告人照常开庭。” 薛力说，“你今天跟法院对接一下，调整一下庭审流程。另外，通知死者家属，提前做好安抚工作。” “好，我知道了。” 挂了电话，薛力站在看守所门口，看着远处慢慢亮起来的天。 起风了，晨雾散开了一些。 二十年的恩怨，随着一个人的死亡，翻过去了一页。 可剩下的人，还要继续面对接下来的审判。 那些死去的人，也还在等着一个公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