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的深秋浸在一层湿冷的雾气里,梧桐叶被寒雨打落,铺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距离安居苑墙体藏尸案正式开庭还有三天,这座城市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门前。 门口早早拉起了警戒线,多家媒体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守在警戒线外,三三两两交头接耳。这桩横跨二十年、七条人命、牵扯两代人的连环奇案,从爆破拆楼惊现骸骨开始,就牢牢抓住了全城人的注意力。从开发商到总工程师,从守门老人到刑警队长的父亲,每一个涉案人的身份都足够戏剧化,坊间的传言早已翻了好几个版本。 法院旁边的招待所里,陈晓然正带着几名书记员做最后的庭前准备。小小的房间里堆满了卷宗,物证袋按编号整齐码在墙角,桌子上摊着庭审预案、质证提纲、答辩意见,红笔标注的重点密密麻麻。 “辩护方那边提交了新的答辩意见,周明远的律师主打两点。” 陈晓然指尖划过辩护词的复印件,眉头微蹙,“第一,葛小军坠亡事故距今已二十二年,超出法定最高追诉时效,周明远的重大责任事故罪名不成立;第二,苏遥被害、葛建国连环杀人,都是葛建国和苏国栋的个人行为,周明远事前不知情,事后未参与包庇,所有指控都是推测,没有直接证据。” 坐在对面的年轻检察官皱起眉:“这不是胡扯吗?当年的资金流水、事故处理文件、还有周小雨提供的通话录音,哪一样不是证据?” “他们就是要打证据模糊点。” 陈晓然放下辩护词,端起微凉的水杯抿了一口,“毕竟二十年了,很多直接证据都灭失了,当事人死的死、病的病,全靠证言和间接证据链定案。对方就是抓着‘没有周明远直接指使杀人的证据’这点不放,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葛建国和苏国栋身上,让周明远全身而退。” 正说着,薛力推门走了进来,身上带着点外面的寒气。他刚从看守所过来,脸色比平时更沉。 “怎么了?老葛那边出问题了?” 陈晓然抬头看他,心里咯噔一下。 薛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接过旁人递过来的热水,焐了焐冰凉的手指,沉默了几秒才开口:“看守所刚才跟我通了气,老葛查出来肺癌晚期,已经扩散了。医生说,最多还有一两个月。他自己还不知道,只觉得最近喘不上气,咳嗽带血。”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。 所有人都愣了。 连环杀人案的主犯,背负七条人命的葛建国,居然在开庭前夕,查出了绝症。 “怎么会突然这样?” 年轻检察官有点难以置信,“之前体检没查出来?” “他一辈子抽烟,又在工地上待了一辈子,肺早就不好了。看守所条件有限,之前只当是慢性支气管炎,这次咳血才拍 CT,已经晚了。” 薛力声音很低,“管教说,他这几天状态越来越差,晚上疼得睡不着,也不吭声,就硬扛着。还天天问什么时候开庭,说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当年的事说清楚。” 陈晓然沉默了很久,轻轻叹了口气:“也是个苦命人。可再苦,七条人命也抵不了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薛力点点头,“我就是过来跟你们说一声,提前做好预案。万一开庭前他身体出状况,庭审可能要调整。” 当天下午,薛力又去了一趟看守所。 会见室的玻璃隔着凉气,老葛被带进来的时候,走路都有点晃,扶着墙才能坐下。他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发乌,穿着宽大的号服,空荡荡的像是挂在骨架上。 坐下之后,他先捂着嘴咳了好半天,掏出手帕擦了擦,帕子上隐约能看见点血色。他自己也看见了,愣了一下,随即把手帕揣回了兜里,像是没事人一样。 “薛警官,你来了。”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砂纸磨过木头,“是不是快开庭了?” 薛力看着他强撑的样子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恨吗?当然恨。他杀了七个人,包括十三岁的王佳林,手段残忍,性质恶劣。可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,看着他被病痛和执念折磨了二十年的样子,恨意之下,又翻上来一层悲悯。 “还有三天。” 薛力如实说,“你身体要是不舒服,就跟管教说,该看病看病。” 老葛笑了笑,笑得很费力:“没事,老毛病了,扛扛就过去了。开庭我得去,我得当着所有人的面,说清楚小军是怎么死的,那些人又是怎么死的。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们不是意外,不是离家出走,是被人害死的。” 他说着,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,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: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年了。从死的那天开始,我就等着,等着有一天,能把所有事都摊在太阳底下说。” 薛力沉默了几秒,还是决定不告诉他病情:“你别想太多,养好精神。法庭上有你说话的机会。” “嗯。” 老葛点点头,又咳嗽了几声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试探着问,“薛警官,我要是…… 我是说万一,我要是撑不到判决那天,能不能…… 能不能把我的骨灰,撒在安居苑那片地方?不用全撒,撒一点就行。我想陪着小军,也陪着那些被我封在墙里的人。” 他说得很慢,带着点忐忑,像是怕被拒绝。 “我知道我不配。” 见薛力没说话,他又赶紧补充,“我杀了他们,我罪孽深重。可我就是…… 想守着他们。以前守着整栋楼,现在楼没了,我就变成灰,陪着他们。” 薛力看着他期盼又卑微的眼神,心里堵得慌。他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,只是说:“先好好治病,等案子结了再说。” 会见结束,老葛被管教搀着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说了句 “谢谢”。 薛力坐在会见室里,又坐了很久。 玻璃上还留着老葛呼吸的雾气,很快又凉了,化成细碎的水珠。 他忽然想起陈晓然说过的话。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,也没有绝对的坏人,大多都是灰色的。 老葛是杀人犯,是复仇者,也是个痛失独子的父亲。他可恨,也可怜。 可法律从来不是按可怜可恨定罪的。 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这是最朴素的公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