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的审讯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。 从二十年前的葛小军坠亡案,到后来老葛逐一复仇杀人,再到苏遥意外撞破真相被灭口,最后到赵卫国压案、苏国栋帮凶、张桂兰灭口,所有的脉络都在周明远的供述里彻底清晰。 他确实没有亲手杀过人,可每一条人命里,都有他的影子。葛小军的死,源于他默许使用劣质安全设备;老葛杀人,他知情不报,反而帮忙掩盖,只为了楼盘能顺利验收、顺利开盘;苏遥死了之后,他更是一手打通关节,把失踪案压成了离家出走,让一个鲜活的女孩永远烂在了混凝土里。 “我一开始也没想过会出这么多条人命。” 周明远坐在审讯椅里,神情颓丧,“王建军死的时候,我就怀疑是老葛干的,可我不敢查。一查,当年小军的事就得翻出来,整个安居苑项目就废了。那是我第一个项目,赌上了全部身家,我输不起。”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纵容,看着老葛一个接一个地杀人,看着苏国栋帮着改图纸、封墙体,看着一栋居民楼变成了藏尸的坟墓。他以为只要楼不倒,秘密就永远不会被发现。 审讯结束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周明远被押下去的时候,在走廊里遇到了周小雨。父女俩对视了一眼,周明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出口。周小雨别过脸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 办公室里,薛力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的夜色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案子到这里,主要嫌疑人都落网了,证据链也完整了,可他心里一点都不轻松。 还有一个人,在外漂泊了十年。 他的父亲,薛建国。 “在想薛叔叔的事?” 陈晓然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,轻声问。 薛力点点头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:“老葛那边,应该知道我爸当年去了哪。我明天再去见他一次。” “要我陪你吗?” “不用。” 薛力摇摇头,“我自己去。” 第二天上午,薛力去了市看守所。 会见室里,老葛被带了进来。手上戴着手铐,走路很慢,背更驼了。看到薛力,他愣了一下,随即坐了下来,声音沙哑:“怎么,还有事要问?该说的我都说了。” “我问你个人。” 薛力看着他,“薛建国,我爸。当年他跑了之后,有没有跟你联系过?你知不知道他去哪了?” 老葛听到这个名字,眼神动了动。他沉默了很久,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,才缓缓开口:“他走的前一天晚上,找过我。他劝我自首,说再这么杀下去,迟早要遭报应。我没听,还骂了他一顿。” “后来呢?” “后来他就走了。走了大概半个月,给我打过一个公用电话。” 老葛回忆着,“说他在邻省清河县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打工,说那边没人认识他,挺好的。他还问我,墙里的人…… 安不安稳。” 薛力的心猛地一揪。 十年了,父亲逃到了千里之外,却还在惦记着墙里的那些人。 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 “没说什么了。就那一次,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。” 老葛抬起头,看着薛力,“你爸是个好人。就是胆子小,扛不住事。当年的事,不怪他。是我拉他下水的。” 薛力没说话。 会见结束,他转身往外走。身后传来老葛的声音,很慢:“薛警官,别怪你爸。他那时候,也才三十多岁,摊上那么大的事,换谁都慌。” 薛力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径直走出了会见室。 从看守所出来,薛力直接回了办公室,收拾东西准备动身。陈晓然听说他要去清河县,给他拿了件外套,又递过来一张银行卡:“那边偏,取钱不方便,你拿着。找到人了别冲动,好好说。” “嗯。” 薛力接过东西,心里一暖,“谢了。局里这边你盯着点,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。” “放心吧。” 陈晓然点点头,“注意安全。” 薛力开车上路的时候,天刚过中午。高速路两旁的树飞速往后退,他的思绪也跟着飘回了二十年前。 那时候他才十岁,上小学四年级。父亲那时候还在工地打工,每天回来都一身水泥灰,很累,脾气也不好,动不动就跟妈妈吵架,有时候还会打他。他那时候很怕父亲,也很讨厌他,觉得他不像别的同学爸爸那样有本事,只会喝酒打人。 后来有一天,父亲就再也没回来。 妈妈说他走了,去外地打工了。可邻里间流言蜚语,说他犯了事跑了,说他跟人私奔了。那时候他觉得特别丢人,在学校里都抬不起头,心里恨透了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。 十年时间,他从一个半大的孩子长成了刑警队长,母亲也慢慢老了。他很少再提起父亲,像是生命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还是会偶尔想起,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扛在肩膀上去逛庙会,想起下雨的时候父亲撑着伞接他放学,半个肩膀都淋透了。 那些零碎的、模糊的温暖片段,和后来的怨恨、猜忌、疑惑缠在一起,拧成了他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。 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,终于到了清河县。这是个很小的县城,到处都在搞建设,尘土飞扬。薛力按照老葛说的大致位置,找到了城郊的那个工地。 工地很大,正在建一片新的住宅小区,机器轰鸣,工人来来往往,都戴着安全帽,灰头土脸的。薛力站在工地门口,看着一个个忙碌的身影,忽然有点恍惚。 十年了,父亲还会在这儿吗?就算在,他还认得出来吗? 他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