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，孙晓梅到了市局档案室。

档案室在地下一层，灯管亮着惨白的光。铁皮柜一排一排地立着，从地板顶到天花板。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的味道。她走到靖海市公安局人事档案的柜子前。柜子分三层。最上面那层是已故人员。中间那层是在职人员。最下面那层是离职人员。她蹲下来，拉开最下面那层。

周海东。离职时间：2013年9月。离职原因：个人申请。审批人：郑权。

她抽出档案袋。很薄。里面只有几页纸。入职登记表。考核表。离职申请。审批表。她拿到阅览桌上。坐下。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。纸有点发黄了。她翻开第一页。

周海东，男，1980年出生。2005年入职靖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技术检验科。岗位：弹道痕迹检验。直属领导：林枫。她翻到下一页。考核表。年度考核，2008年，优秀。2009年，优秀。2010年，优秀。2011年，优秀。2012年，优秀。每一年的考核评语都差不多。工作认真。技术过硬。团结同事。评语下方有直属领导签字。林枫。每一年的签字都是林枫。

她翻到2012年的考核表。评语栏最后写着一句话。是林枫的字。“该同志在弹道痕迹检验方面进步显著，建议重点培养。”重点培养。林枫在培养周海东。他把周海东当成自己的接班人。他给周海东打最高分。他手把手教他弹头批号修复技术。然后周海东背叛了他。

孙晓梅把考核表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是离职申请。周海东写的。字迹很潦草。像是写得很急。

“本人周海东，因个人原因，申请辞去靖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技术检验科弹道痕迹检验员职务。请批准。”

申请日期：2013年9月2日。林枫死了半年后。离职审批表上。承办人意见栏：同意。签字人：郑权。批准日期：2013年9月5日。三天就批了。一个培养了七年的技术骨干。离职审批只用了三天。

孙晓梅把档案合上。她站起来。抱着档案袋往楼上走。走到一楼走廊的时候，她碰到了赵云飞。老警察手里拿着一杯茶，正往办公室走。

“赵叔。”

“你怎么又从档案室出来了？”

“周海东的档案。我调出来了。”

赵云飞停下脚步。他看了看孙晓梅手里的档案袋。他喝了一口茶。茶很烫。他吸了一口气。

“周海东。林枫的那个徒弟。”

“对。林枫在考核表上给他打过最高分。每一年的评语都是林枫写的。2012年的评语写着‘建议重点培养’。林枫把他当接班人。”

“然后他跑了。”

“对。林枫死后半年。他辞职。审批人郑权。三天就批了。”

赵云飞靠在墙上。他喝了一口茶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。

“你知道周海东现在在哪里吗？”

“加拿大。”

“对。他走之前。来见过我。”

孙晓梅看着他。“他来找过你？”

“林枫出事后，周海东来过我家。晚上。很晚。他敲我家的门。我开门的时候。他站在门口。全身都在抖。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？”

“他说，赵叔，我对不起林队。”

赵云飞把茶杯放在窗台上。他看着孙晓梅。

“我当时没听懂。我问他什么意思。他说，林队对我最好。我没脸回来。然后他就走了。过了几天。他就辞职了。再后来。就听说他出国了。”

“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他？”

“没有。但他每年过年的时候。给我发一条短信。就四个字。”

“哪四个字？”

“新年快乐。没有署名。但我知道是他。”

孙晓梅站在走廊里。她想起秦国伟说的。他每年去文昌中学做义务讲座。远远看着林枫的两个女儿。周海东呢。他每年给赵云飞发一条短信。只有四个字。新年快乐。一个在加拿大。一个在靖海。两个人。都在用自己的方式。记着林枫。

“赵叔。周海东的档案里。有没有他出国的记录？”

“有。审批表上写着。2013年10月。他申请出境。审批人还是郑权。批得很快。”

“郑权放他走的。”

“对。林枫死了。周海东跑了。郑权把所有的事都压下去了。”

孙晓梅把档案袋收好。她往楼上走。回到办公室。她坐在电脑前面。开始查周海东的出境记录。2013年10月。目的地：加拿大。签证类型：工作签证。邀请方：加拿大某科技公司。她查了那家公司的信息。法人代表是一个华人。名字她不认识。但她注意到公司的注册地址。和郑权的妻子杨丽名下的一家公司。在同一个写字楼。

她拿起手机。给陈情打电话。

“陈队。周海东的档案查到了。他2013年10月出境。去了加拿大。工作签证。邀请方是一家科技公司。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。和郑权的妻子名下的一家公司。在同一个写字楼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陈情说：“郑权不仅放走了周海东。他还给周海东安排了出路。那家科技公司。是郑权的人开的。”

“对。周海东不是自己跑的。他是被送走的。被郑权送走的。”

“你继续查。我这边刚审完郑源恺。他交代了。他承认推了林雅。他写了周记。完整的。”

“陈队。郑源恺的周记和林雅的周记。两本。一本写真相。一本写谎言。但都是在写。”

“对。两个人都在留。一个用死留。一个用周记留。我现在去档案室找你。把周海东的档案给我看。”

“好。”

陈情到档案室的时候。已经快中午了。孙晓梅把周海东的档案摊在阅览桌上。陈情坐下来。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翻到考核表。林枫的签字。每一年的评语。重点培养。他翻到离职申请。周海东的字迹。潦草。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。他翻到审批表。郑权的签字。三天批完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是备注栏。手写的。郑权的笔迹。

“该同志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。经研究。同意。已安排相关人员做好交接工作。”

陈情看着那行字。“已安排相关人员做好交接工作。” 他合上档案。他看着孙晓梅。

“周海东不是辞职。他是被调走的。郑权把他送走了。送得干干净净。林枫死了。周海东跑了。弹头没了。弹壳丢了。所有的线都断了。”

“但林枫留了后手。他把弹头给了秦国伟。他把弹壳给了林静。他把比对结论寄给了崔老。他把DNA留在了纽扣上。他把证据藏在了仓库里。他安排好了所有事。”

“对。他安排好了所有事。周海东呢？他做了什么？”

孙晓梅想起赵云飞说的话。周海东来过赵云飞家。他说“我对不起林队”。他每年给赵云飞发短信。只有四个字。新年快乐。一个在加拿大。一个在靖海。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。用不同的方式。记着同一个人。

“陈队。周海东每年过年都给赵云飞发短信。只有四个字。新年快乐。没有署名。但赵叔知道是他。”

陈情看着孙晓梅。他想起秦国伟。秦国伟每年去文昌中学做义务讲座。远远看着两个女孩。周海东每年给赵云飞发一条短信。四个字。新年快乐。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。用同一种方式。记着林枫。秦国伟在看着林枫的女儿。周海东在记着林枫的恩。一个看着。一个记着。但两个人都没有说出来。

“孙晓梅。查一下那家科技公司的法人代表。还有。查周海东在加拿大的地址。我要跟他视频通话。”

“现在？”

“现在。”

孙晓梅回到电脑前面。开始查。那家科技公司的法人代表叫李建国。华人。五十多岁。公司的注册地址在温哥华。她查了李建国的背景。发现他是郑权在省厅时期的同事。后来辞职下海。去了加拿大。和李建国同一年辞职的。还有一个人。孙晓梅看着屏幕上的名字。宋平。

她愣住了。宋平。1998年从省厅调回靖海市。2000年退休。退休之后在临港路十五号开五金店。李建国呢？1998年从省厅辞职。下海经商。2000年去了加拿大。两个人。同一年离开省厅。一个回了靖海。一个去了加拿大。一个开五金店。一个开科技公司。两个人都在郑权的圈子里。

她拿起手机。给陈情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陈队。那家科技公司的法人代表叫李建国。1998年从省厅辞职。2000年去加拿大。和宋平同一年离开省厅。两个人。一个去加拿大。一个回靖海。”

过了半分钟。陈情回复了。

“李建国。宋平。郑权。三个人。1998年。靖海港走私案。结案留影。那四个人里，除了林枫和崔老，还有两个人。就是他们。”

孙晓梅看着屏幕。四个人。1998年。靖海港走私案。结案留影。林枫。秦国伟。崔道远。宋平。还有李建国。五个人。五条线。二十年后。一个死了。一个在档案室里保存证据。一个在北京用一只眼睛看弹头。一个坐在城西的客厅里抱着膝盖发抖。一个在加拿大开着科技公司。五个人。五条线。所有的线都连着。连到同一个人身上。郑权。

陈情站在档案室门口。他掏出手机。给秦国伟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秦老。周海东不是自己跑的。他是被郑权送走的。郑权把他送去了加拿大。安排在一家科技公司。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李建国。1998年从省厅辞职。和宋平同一年离开。那四个人里，除了你和崔老，还有宋平和李建国。”

过了半分钟。秦国伟回复了。只有一句话。

“你终于找到李建国了。”

陈情看着那条消息。他站在档案室门口。三月的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。他想起那张照片。四个人站在公园门口。1998年。靖海港走私案。结案留影。二十年后再聚。林枫没有等到二十年。但李建国等到了。宋平也等到了。他们不仅等到了。他们还把周海东送出了国。送得干干净净。

他往楼上走。回到办公室。孙晓梅坐在电脑前面。屏幕上是一张地图。温哥华。一个红色的标记。是周海东的住址。

“陈队。周海东的地址查到了。温哥华。本拿比区。一个公寓楼。”

“联系加拿大那边。我要跟他视频通话。”

“现在？”

“现在。”

孙晓梅开始打电话。陈情坐在椅子上。他看着窗外。三月的阳光照在玻璃上。他想起林静说的话。你替它说。弹头会说话。但它只说真话。不说完整的话。完整的话。要靠人替它说。周海东是林枫的徒弟。他背叛了林枫。他逃了五年。他在加拿大。每年过年给赵云飞发一条短信。只有四个字。新年快乐。一个在加拿大。一个在靖海。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。用同一种方式。记着林枫。

陈情站起来。他走到窗边。他掏出笔记本。翻到新的一页。写了一行字。

“周海东。2013年10月出境。加拿大。工作签证。邀请方：李建国的科技公司。郑权安排。三天批完。他每年给赵云飞发短信。新年快乐。四个字。没有署名。”

他合上笔记本。他想起林枫死前一周。把弹头交给秦国伟。把弹壳给了林静。把比对结论寄给崔老。他安排好了所有事。但他没有安排周海东。他给了周海东一周时间。一周。坦白的时间。周海东没有坦白。他选择了沉默。然后他逃了。

“孙晓梅。联系加拿大。我要跟周海东视频。”

“好。我在联系。”

陈情坐回椅子上。他看着窗外。三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。暖的。他想起林静在海边说的话。燕子回来的时候。春天就到了。燕子。迁徙。归来。春天来了。风在吹。真相在开口。周海东。你在加拿大。五年了。你听到燕子叫了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