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贵为王爵,马哈木还是恭谨地行了一礼,满面堆笑的说道:“小王远在草原时,就对吕大人仰慕已久,听说您凭着丹青妙笔所绘制出的狮子,便大败安南万余象兵,真是惊天动地的神迹,今日得见尊颜,真是小王三生有幸!”
世子脱欢,更是以汉人的晚辈之礼,一揖到地,无比崇敬的说道:“父王说的极是,汉族文化博大精深,更有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千古名言,晚辈不敢奢求,只盼此生能学到吕大人本领的些许皮毛,今后就足以治理好我们瓦剌了。”
正所谓千穿万穿,马屁不穿,尽管吕震依旧没有放下戒备之心,不过脸上的神情,却明显舒缓了许多,道:“两位过奖了,瓦剌能主动弃暗投明,也堪为其余邦国的表率。”随即在上首坐了,伸手一引,道:“请。”
待得众人坐定,吕震开门见山的问道:“顺宁王和世子远道而来,该不会只是为了见老夫一面吧?”
马哈木道:“吕大人果然英明。”说着叹了口气,续道:“实不相瞒,被朝廷封为顺宁王后,小王便立即断绝了和鞑靼的往来,只愿以大明臣子的身份自居,而胪朐河之战后,本雅失里和阿鲁台,虽无力再攻伐大明,但却屡屡滋扰我瓦剌啊。”
脱欢愤然道:“正是,那些天杀的鞑靼人,如今没有本事南下,便将满腔怒火,全都发泄在了我们身上,最近不仅是牛羊被劫掠,就连许多牧民都遭到了毒手。”
吕震“哦”了一声,问道:“如此说来,两位是想让老夫,在御前进言,请求朝廷发兵相助?”
马哈木连忙摆手道:“不不,这毕竟是蒙古人自己的纷争,又如何敢劳烦天朝发兵,听闻皇上前日里,已命国舅爷和内阁,议定对藩属国出售六眼火铳之事,因此小王就想,朝廷若能卖一些给我们,就足够对付鞑靼人了。”说完,便对儿子使了个眼色。
脱欢会意,从桌边取来一个卷轴,双手奉上道:“知道吕大人最喜丹青,父王便特地命晚辈,寻来了这幅《韩熙载夜宴图》,还请您老人家过目。”
酷爱书画的吕震,当即就接了过来,打开看时,只见画中以连环长卷的方式,描摹了南唐巨宦韩熙载家开宴行乐的场景,用笔细润圆劲,设色浓丽,人物形象清俊娟秀且栩栩如生,正是五代大画家顾闳中的真迹。
见了吕震爱不释手的样子,脱欢便知这招投其所好,已然奏效,当即便与父亲相视一笑。
岂料过了一会儿,吕震便小心翼翼地收起画作,轻轻放在了桌上,笑道:“无功不受禄,两位的忙,老夫实在帮不了,所以这份礼物,我也绝不可收受,还请你们拿回去吧。”
马哈木万万没有料到,对方竟会如此坚决地拒绝,只得强笑道:“这个……”随即便将求助的目光,投向了西宁侯宋晟。
宋晟笑着打圆场道:“吕大人这是何必,谁人不知,你现在可是御前红人,只要帮顺宁王说句话,皇上多半就会从善如流。”
赵亨道附和道:“正是,占城、古里是大明的藩属国,瓦剌又何尝不是?咱们天朝上国,可不能厚此薄彼呀。”
董子庄也道:“赵兄言之有理,既然是要做六眼火铳的生意,又岂有惟独不卖给瓦剌的道理,这样做的话,恐怕是要伤了人家的心啊。”
面对党羽们的劝说,吕震却笑着摇了摇头,问道:“诸君如此为瓦剌说项,如若老夫没有猜错的话,你们应该也都拿了顺宁王父子的好处吧?”
宋晟等人闻言,顿时颇感尴尬:尽管受贿这种事,在官场中再也常见不过,然而即便是自己人,也是看破不说破,此时吕震当众说穿,实在有些让人下不来台,只是碍于其如今的权势,无人胆敢表示不满。
儿子吕熊和女婿张鹤,不约而同的凑上前去,小声提醒道:“父亲……”
吕震却手一摆,正色道:“顺宁王也应该明白,瓦剌和占城等小国,终究是有分别的,毕竟北疆的烽烟,还没有熄灭多久,我想,这也是两位没有去拜会国舅和杨首辅,而是来寻我的原因吧?”
言罢,也不等对方回答,吕震便站起身来,说道:“老夫忽然想起,内阁还有些事宜需要处理,就先行告辞了。”
武英殿中,朱高炽挠了挠头,有些遗憾的说道:“朕刚刚得到消息,吕震不但拒绝了马哈木的请求,还让在场众人,颇有些下不来台,这可如何是好?”
张升沉吟道:“想不到吕震,竟这般重视自己的仕途,因此面对他最喜欢的至宝,也能果断割舍,看来微臣还真是要再费些心思才是。”
这时,一个小黄门步入殿中,双手捧着道奏章说道:“启禀陛下,这是吕尚书刚刚送来的奏章,还请您御览。”
命其呈上后,朱高炽便打开看了,顿时更感不快,道:“吕震心思细密,记得明日便是朕登基的第二十八天,因此特意提醒朕和群臣,应该遵从太祖旧制,从丧服换成吉服。”说着摇了摇头,皱眉道:“要对付他,还真不是件容易事。”
张升却眼前一亮,笑着说道:“陛下不必烦恼,也许此事,正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。”
翌日,当吕震穿着吉服来上早朝时,却惊讶地发现:虽然文武百官,在得到自己的知会后,多数身着吉服,但张升、杨士奇、张辅、金忠、夏原吉等一众天子近臣,依旧穿着白衣白帽粗麻布的重孝服。
宦海浮沉多年的吕震,立时便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,连忙问道:“若是在下没有记错,昨日应该已经知会到了各位大人,不知诸位为何还要身着重孝服呢?”
张升叹了口气,说道:“先帝皇恩浩荡,我等又怎舍得换上吉服。”
吕震忙道:“国舅爷说的是,先帝的恩惠,下官也片刻不敢忘怀。”说着朝孝陵的方向拱了拱手,续道:“只是根据太祖高皇帝的祖制,理应在先帝大行二十七日后,更换孝服啊。”
杨士奇道:“吕大人此言差矣,太祖只是在高皇后薨逝二十七日后,重新换上了吉服,但却未曾将此事写入《皇明祖训》,因此至多只是能视作旧例,却不可当做祖制。因而仁孝皇后(徐皇后)薨逝后,太宗皇帝便为其穿了一月有余的丧服。”
说到这里,杨士奇凝视着对方,难以置信的问道:“难道吕大人对先帝的思念,还不如他老人家对仁孝皇后吗?”
惊怒交集的吕震,不由斥道:“杨首辅,我对先帝的忠心日月可鉴,你可莫要借机污蔑在下!”
说话间,随着郑和的一声“皇上驾到”,朱高炽便昂首阔布地走入了殿中。
值得一提的是,皇帝与张升等人别无二致,同样穿着重孝服。
意味深长地望了望吕震后,朱高炽感慨道:“国舅和杨学士等人饱读诗书,也就罢了,可朕着实没有想到,朝中的六部九卿,居然都不如英国公一个武将懂礼数。”
吕震的心很乱,他也不知道是如何度过了这一日的早朝,便失魂落魄的出了皇宫,回到了府中,将自己关进了书房。
然而没过多久,其子吕熊便推门而入,拱手道:“父亲,西宁侯和董提举求见。”
吕震怒道:“这两个见钱眼开的家伙,又要来为瓦剌人说项了吗?不见!”
沉默了片刻后,吕熊问道:“父亲,孩儿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吕震皱眉道:“你说便是。”
吕熊道:“经过早朝之事,已经不难看出,天子最信任的人,还是张升那批潜邸旧臣,要不然也不会在昨日的奏章上,给您批复知道了,却暗中知会他们,命其继续身着重孝服。”
吕震心中一动,问道:“你的意思是,皇上已然对我不满,所以才未在奏章上写出真实想法,却通过今日的事,给我来了个下马威?”
吕熊道:“正是,要不然我实在无法相信,张升一党自上而下,明明收到了通知,却全部都没有更换吉服的道理。”
缓缓点了点头,吕震叹道:“看来为父先前,着实高估了皇上对我的信任和器重。”
吕熊道:“往好了说,皇上对您心生芥蒂,父亲的仕途已经走到了头,再也无法更进一步;而往坏处想,谁也不清楚,您老人家会不会被贬官,甚至削职为民啊。”
“砰”的一声,吕震用力拍了下桌子,怒道:“先帝在北平就藩之时,我就在南京为他们卖命,当今天子刚刚即位,怎能就如此对待老夫!”
吕熊沉声道:“如果父亲注定无法得到,您梦寐以求的权力,就该趁着风光之时,抓住能够得到的物事,比如财富。”
考虑了须臾,吕震颔首道:“不错,咱们吕家人丁兴旺,我总该为子孙后代留下些什么。”
吕熊问道:“那西宁侯他们?”
吕震道:“有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