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中旬,县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顾清月早上起来去院子里收晒干的药材,发现陆铮那间次卧的门关着,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她没在意,以为他去营部早训了。等她把药材收完、煮好粥、摆好摊,一直到了中午都没见他人影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她随口问了一句李建军:"你们营长呢?今天怎么没见人?"
李建军正端着饭碗呼噜呼噜喝汤,闻言愣了下:"营长今天休假啊,嫂子你不知道?"
顾清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下午她收了摊回到家,推门的时候,看见陆铮正坐在堂屋那张破桌子前面啃冷馒头。他面前摆着一碟咸菜疙瘩,馒头是昨天剩的,硬邦邦的,掰的时候掉了一桌碎渣。屋里冷冷清清的,炉子没生,水壶是凉的。
他看见顾清月进来,馒头刚啃了一半,有点仓促地把剩下的一半放下:"你回来了?今天收得早。"
"今天你休假?"顾清月站在门口,手里还拎着保温桶。
"嗯。没什么事,就待家里。"
顾清月看着他手边那个硬馒头,又看了一眼桌上空荡荡的桌面——没有菜,没有汤,连杯热水都没有。她忽然想起李建军说过的一句话:"营长这个人啊,过日子糙得很,以前在部队过年都是自己对付一口就算完。"
"你吃午饭了吗?"她又问了一句,语气听起来还是平平的,但她捏着保温桶提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"吃了。"陆铮把剩的半块馒头往碟子里藏了藏。
顾清月没揭穿他。她拎着保温桶进了厨房,生炉子、烧水、和面,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。等水烧开、面条下锅的时候,她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一张脸,腮帮子咬得有点紧。
面煮好,碗底卧了一个荷包蛋,几片青菜,一勺猪油化了浮在汤面上。她端着碗走到堂屋,把面放在陆铮面前:"吃。"
陆铮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,又抬头看她,嘴唇动了动:"你怎么知道今天……"
"相术看出来的。"顾清月别过脸去不看他,站在桌边搓了搓手上沾的面粉,"你面相上写着呢,今天是你生日。二十八岁,差一个月就而立了,连顿热乎的都吃不上。你们当兵的都这么不会过日子?"
陆铮低头看着那碗面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拿起筷子,把一整碗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,连卧在碗底的荷包蛋都吃得一点不剩。吃完他放下筷子,看着碗底,声音有点哑:"……谢谢。"
顾清月没回头,嘴上应得轻描淡写:"谢什么,就一碗面。"
但她转身去厨房洗碗的时候,发现碗下面压了一张小纸条——是她习惯用来写处方的废纸背面,被裁成了巴掌大小,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,笔画生硬但格外工整:
"二十八岁,生日快乐。"
陆铮把那张纸条从碗底揭下来,对折,对折,再对折,折成了一个窄窄的小条,塞进了胸口的衬衫口袋里,贴在心脏的位置。
当天晚上,他把那个写着"生日快乐"的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,压在枕头的棉布套子底下,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翘着的。
顾清月洗完碗路过他门口,听见里头传来很轻的一声:
"谢谢。"
声音小得像是对着枕头说的,但她听得很清楚。
她假装没听见,回了自己房间。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站了好几秒,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胸口。
心跳有点快。
她对自己说:别当真。人家就是客气。
但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,满脑子都是陆铮坐在冷清的堂屋里啃硬馒头的侧影。
太惨了。
这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