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晚站在井边。
月光照在井沿上,照出石面上那些被踩乱的灰。井水安安静静的。黑水退了。清亮的水从裂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,落在井底。晚晚转过头,看着老李。老李还坐在井边的碎石上,两只手撑着地,腿还在抖。晚晚说:“李爷爷,下去捞。”
老李抬起头。他的脸白得吓人,嘴唇哆嗦着。“还……还下去?”
晚晚说:“井里有旧物。捞上来,他才能走。”
老李看着她。三岁半的小姑娘,站在井边,旧外套,光着脚。脖子上挂着罗盘。脚踝上留着一圈红印。他咬了咬牙。他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把麻绳捡起来,系在腰上。绳头交给旁边的人。他站在井沿上,往井里看了一眼。黑水退了,可井底还是黑的。看不见底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他攀着井沿,踩着石缝,往下爬。
井壁很滑。青苔蹭着他的手,蹭着他的鞋。他往下爬了三丈,脚踩到了底。水很浅,刚没过脚踝。冰凉。他蹲下来。手在水里摸。水底有泥,软软的。他的手指在泥里划。划了两下。碰到了硬东西。圆圆的。他摸出来。是一枚铜钱。很旧,边缘磨得光滑。他塞进兜里。又摸。手指碰到一块木头。断的,一角。他摸出来。是一块断牌。上面有刻痕。他塞进兜里。又摸。手指碰到一块布。很旧,泡烂了,可还成形。他捞起来。布上有一行字。墨笔写的。字迹洇了,可还认得出。他把布攥在手里。他喊了一声:“上来了。”
井口放下绳子。他把绳子系在腰上。上面拉。他攀着井壁往上爬。爬到井口,两只手扒着井沿。有人拉他。他翻上来。坐在井沿上,喘着气。浑身湿透了。水从裤腿往下滴。他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。铜钱。断牌。旧布。搁在井沿上。
晚晚蹲下来。她把铜钱捡起来。上面刻着一个“赵”字。跟她之前捡到的那枚一样。她搁在一边。她把断牌拿起来。断口参差。上面刻着“无归”两个字。她手里还有一块断牌。之前阿玄从井里叼上来的那块。上面刻着“回头客赵”。她把两块断牌拼在一起。断口对断口。缺口对缺口。严丝合缝。像从来没有断过。拼好的牌位上,字连起来了。“赵无归。”三个字。清清楚楚的。晚晚把牌位翻过来。背面有字。断断续续的。可连起来,读得通。“守城人赵。”四个字。笔画细细的,深深浅浅。
晚晚把旧布拿起来。布很湿,很软。墨迹洇开了一大片。可那行字还在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念。“守城人赵。”她翻过来。背面也有一行字。很小。她凑近看。“百年前,城破,赵无归守。”她念出声。声音很轻。散在夜风里。
阿玄蹲在井沿上。它看着那块旧布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“他不是恶人。”它说。声音很轻,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
晚晚点了点头。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
巷口传来脚步声。很急。很重。周砚堂冲过来。夹克衫歪着,拉链全开了。他跑到井边。他看见晚晚手里拼好的牌位。他的眼睛红了。他伸手来抢。“给我!”他喊。声音又尖又哑。
阿玄从井沿上蹿出去。黑色的影子一闪,扑到周砚堂身上。四只爪子抓着他的夹克。牙齿咬住他的袖子。周砚堂往后一仰。脚底在碎石上一滑。他摔倒在地。后背着地,闷闷地响了一声。他手里的半截牌位甩出去。落在井沿上。晚晚站起来。她走过去。她弯腰把那半截牌位捡起来。她手里有拼好的那一块。断口对着断口。两块牌位靠近。罗盘在她胸口忽然倒转。指针从正南猛地转向正北。又转回来。转得又快又急。铜面贴着旧睡衣,烫得她心口一紧。井水忽然退了。黑水从井沿上缩回去。井壁的裂缝里渗出来的水又变清了。一滴,一滴。落在井底的水面上。声音很轻。
周砚堂从地上爬起来。他撑着地,膝盖跪在碎石上。他抬起头。他看着晚晚手里的牌位。他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站起来。他退了一步。又退了一步。他盯着晚晚。他的眼睛红着。像两粒烧过的炭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平。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。“第二劫,井劫,你接不住。”他说。他转过身。他走了两步。又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站在巷口的暗处。夹克下摆在夜风里晃。他说:“第二劫井劫,你接不住。第三劫牌位劫,你更接不住。”然后他走了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咔嗒咔嗒。消失在巷口。
晚晚站在井边。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牌位。拼好的。两块合在一起。断缝细得几乎看不见。上面“赵无归”三个字。背面“守城人赵”。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上又裂了一道。从针尖到针尾。之前那道裂纹还在。现在旁边又多了一道。两道细纹,像两道伤疤。并排着。阿玄从井沿上跳下来。它蹲在晚晚脚边。尾巴圈住前爪。它抬起头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它说:“还有城运劫。守心劫。”
晚晚把牌位攥在手里。旧木头凉凉的。她低头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指针上两道裂纹。她说:“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