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在井沿上停了一瞬。
灰白的皮,骨头凸起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五指抠进石缝,指节发白。然后罗盘在晚晚胸口猛转。铜面贴着旧睡衣,指针“嗒嗒嗒”地响,转得又急又快。裂了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,每转一圈,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。转了几圈,猛地倒转。指针从井口的方向弹回正南,又转向正北。阿玄扑到井沿上。它冲着那只手,炸着毛,呜声低低的。它叫了一声:“赵无归。”声音又尖又哑,像一根针扎进夜里。那只手动了一下。手指在石缝里抠紧,又松开。然后缩回去了。很快。像被什么烫了一下。黑水翻涌了一下,盖住了井沿。手不见了。
井水还在冒泡。咕嘟,咕嘟。一个接一个,从井底翻上来。黑水漫过井壁的裂缝,沿着青苔往下淌。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。有人往后退。老李还瘫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碎石,脸白得吓人。周砚堂站在井边。他低头看着井口。他笑了。嘴角弯起来。那笑落在眼睛里,沉沉的。“他醒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。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。
晚晚看着井口。她转过头,看阿玄。阿玄浑身湿透了,毛贴在身上,瘦了一圈。它蹲在井沿上,尾巴垂着。晚晚问:“赵无归是谁?”
阿玄抬起头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着。它说:“百年前回头客。”声音很轻,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晚晚站在井边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断牌。上面的“赵”字安安静静的。铜钱在另一只手里,凉凉的。她说:“讲。”
阿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。尾尖搭在井沿上。它看着井底翻涌的黑水。它说:“百年前。赵无归找到太奶奶。求太奶奶改命。说他命不好,一辈子穷,一辈子被人踩。太奶奶不答应。门规三则,不收回头客。赵无归跪了三天。不吃不喝。第四天,城里发大水。赵无归跳进河里,救了一城的人。他自己差点淹死。太奶奶心软了。破例收了他。”阿玄停了一下。井水冒了一个泡,“啪”地破了。“太奶奶给他改了命。可改命要代价。赵无归的命是改了,可他的根断了。他渡了一半,没渡全。后来城里人忘了他。没人记得他救过一城的人。他走在街上,没人认得他。他去找太奶奶。太奶奶闭了门。门规破了,因果来了。赵无归投了井。”
晚晚听着。她看着井底。黑水翻涌。泡破了又冒。她说:“他为什么投井?”
阿玄说:“为救城。但被遗忘。”
晚晚低头看着手里的断牌。上面的“赵”字被水泡过,被泥浸过。她想起土地庙供桌上那块拼好的牌位。想起“林氏晚晚”四个字。想起“代代相传”。想起“十八归山”。她想起太奶奶的照片。想起太奶奶折了二十年寿。她问:“太奶奶为啥不收全?”
阿玄说:“收全了,赵无归就得死。太奶奶舍不得。她收了半截。半截命,半截魂。赵无归活着,可没人认得他。他投了井。魂在井里。尸在井底。”它停了一下。尾巴从井沿上垂下去,尾尖点着黑水。“太奶奶折了二十年寿。就是因为这半截。”
周砚堂站在井边。他听着。他笑了一下。他把那半截牌位从裤兜里摸出来。旧木头,断了一角。他把它举起来。断口对着井口。他低头看着晚晚。“他怨。”周砚堂说,“所以我要放他出来。怨气散了,他就能投胎。井水就不会再黑。”他看着晚晚。嘴角弯着。“把罗盘给我。我帮你封井。”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周砚堂。三岁半,旧外套,光着脚。脖子上挂着罗盘。手心里攥着断牌和铜钱。她说:“我不放。”
周砚堂的笑意僵了一瞬。他攥着半截牌位的手指紧了紧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罗盘在晚晚胸口忽然倒转。指针从正南猛地转向正北。又转回来。转得又快又急。铜面贴着旧睡衣,烫得她心口一紧。井水忽然退了。黑水从井沿上缩回去。泡破了,不再冒。井壁上的裂缝还在渗水,可水变清了。很慢。一滴,一滴。落在井底的水面上。声音很轻。周砚堂退了一步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截牌位。又看了看井口。他笑了一下。笑意没到眼睛里。“三天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。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。“三天后,井水淹村。”他转过身。他走了。夹克下摆在暮色里晃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咔嗒,咔嗒。消失在巷口。
晚晚站在井边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断牌。牌位上的“赵”字安安静静的。铜钱在另一只手里。凉凉的。手心忽然烫了一下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。烫得她攥紧了。阿玄从井沿上跳下来。它蹲在晚晚脚边,尾巴圈住前爪。它说:“第一劫,开坛劫,未破。第二劫,井劫,将至。”它抬起头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“你得渡他。”
晚晚看着井口。黑水退了。井底还是黑的。看不见底。可她知道,赵无归在底下。百年前。回头客。救了城,被忘了。太奶奶收了半截。折了二十年寿。她低头看着手心的“噬灵”。暗红的,像两粒埋在掌纹里的炭。她攥起拳。红字被握在掌心里。热热的。她说:“渡他。”声音软软的,带着三岁半的奶气。可“渡他”两个字咬得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