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堂把那半截牌位往前一送。
旧木头从门槛外探进来,断口对着晚晚。离罗盘还有三尺远。罗盘在桌上忽然倒转。指针从西南猛地弹回正南,又转向正北。转得又快又急。铜面贴着桌面,发出“嗒嗒嗒”的响。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鸟在笼子里扑腾。晚晚站在桌边,小手还搭在桌沿上。一股力从铜面上弹出来。很轻,可推得她退了一步。后脚跟撞在小板凳上。她晃了一下。妈妈一把扶住她。
妈妈转过身。她抓起墙角的扫帚。高粱秆扎的,苗秃了大半。她举起来,冲周砚堂挥过去。扫帚打在门槛上,“啪”的一声,灰扑起来。周砚堂退了一步。他退到院门外。皮鞋踩在巷子的水泥地上,退了两步。他站在门槛外面。他没有恼。他把那半截牌位收回来,搁在身侧。他笑了一下。“井水已经变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。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。然后他转过身。他往村西头走。步子不快。夹克下摆在暮色里晃。阿玄追到门槛上。它弓着背,毛炸着。可它没有追出去。它只是站在门槛上,看着周砚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。
晚晚从妈妈身后走出来。她走到桌边。罗盘安安静静的。指针停了。指着村西头。指着那口井。晚晚把它从桌上拿起来,挂回脖子上。铜面贴着胸口,温温的。她往门口走。妈妈追上来。“晚晚——”
晚晚没停。她跨过门槛。阿玄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,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妈妈站在院子里,手里还攥着扫帚。她看着晚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她咬了咬牙,追出去。
村西头。井边围了人。老李蹲在井沿上,手里攥着一根麻绳。王婶站在他旁边,怀里抱着一个塑料桶。老赵从面馆那边跑过来,围裙还系着。还有几个邻居,三三两两地站着。所有人都在看那口井。井口的石板被挪开了一半。一股气味从井里冒出来。不是水腥味。是苦味。很浓,很涩。像药渣泡烂了。又像什么东西在底下腐烂了。老李攥着麻绳,绳头垂在井里。他拉了两下。绳子上来的时候,绳头湿了。他把绳头凑到鼻子底下闻。皱起眉。“井水变苦了。”他说。声音闷闷的。
老李家的黄狗蹲在井边。它冲着井口狂叫。叫声又急又凶,龇着牙,嘴角挂着白沫。四只爪子刨着地。老李拽了一下绳子。“别叫了。”狗不听。还是叫。冲井里叫。晚晚走过去。她走到井边。人群让开一条缝。老李抬起头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“晚晚?你咋来了?”
晚晚没回答。她站在井沿上。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指着井口。她蹲下来。膝盖抵着井沿的碎石。她往井里看。井底是黑的。看不见水。只能看见一片黑。稠稠的,沉沉的。像墨汁。又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。井壁上的裂缝比上次宽了。从井口一直裂下去,弯弯绕绕的。裂缝里渗出水。黑色的。一滴,一滴。落在井底的黑水上。声音闷闷的。像有人在底下数数。晚晚站起来。她说:“井里有东西。”
老李愣了一下。他攥着麻绳的手紧了紧。“啥东西?”
晚晚看着井口。井底的黑水动了一下。很轻。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翻上来。又沉下去了。她说:“回头客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。王婶抱着塑料桶往后缩了缩。老赵搓着手,看看井,又看看晚晚。老李张了张嘴。他想问“回头客”是啥。可他看着晚晚的脸。小小的脸,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。眼睛黑亮亮的。他把话咽回去了。井水忽然冒泡。咕嘟。咕嘟。一个泡从井底翻上来,越来越大,到了水面,“啪”地破了。黑色的水花溅起来,落在井沿上。紧接着又一个泡。又一个。泡越来越多。井底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黑水从井壁的裂缝里往外渗,沿着青苔往下淌。淌到井沿上,又滴回井里。黄狗叫得更凶了。它跳起来,前爪扒着井沿,冲着井底狂吠。尾巴夹在两腿之间,可它没有退。
晚晚低头看着井底。罗盘在她胸口猛转。铜面贴着旧睡衣,指针“嗒嗒嗒”地响。裂了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,每转一圈,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。转了几圈,猛地停住。指着井底。井底的黑水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慢。很沉。像一只手从水底往上伸。又像一块木头在水里翻了个身。老李趴在井沿上,举着手电筒往井里照。光柱落在井底。黑水翻涌。就在那翻涌的间隙,光柱照见了一样东西。木头。旧木头。在水底一闪,又沉下去了。老李的手一抖。手电筒差点掉进井里。他直起身。脸色发白。“井底有牌位。”他说。声音又干又哑。
晚晚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疯狂转动。转得又快又急。铜面贴着旧睡衣,烫得她心口发紧。阿玄蹲在她脚边。它盯着井口。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。毛炸着。尾巴粗了一倍。它说:“赵无归。”声音很轻。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晚晚看着井底。黑水还在翻涌。泡还在冒。牌位在水底翻了个身。又沉下去。她把手搭在井沿上。冰凉的石面贴着掌心。她说:“太奶奶收的那个回头客。在井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