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晚推开院门。
妈妈正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。毛巾滴着水，在地上洇开一小片。她看见晚晚，快步走过来。她蹲下来，两只手按着晚晚的肩膀。“周砚堂是谁？”她问。声音压得很低。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妈妈的眼睛红红的，嘴唇干裂。晚晚说：“太奶奶同门。”
妈妈的手指收紧了。按得晚晚肩膀生疼。她张了张嘴。没说出话。阿玄从晚晚脚边跳上窗台。它蹲在那儿，尾巴圈住前爪。它说：“同门破门规。被逐。”
晚晚转过头看它。“他为什么找罗盘？”
阿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。尾尖搭在窗台边缘。“罗盘能开井。”它说。声音很轻，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
晚晚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上那道裂纹还在。细细的，深深的。从针尖到针尾，像一道伤疤。她看着那道裂纹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罗盘从脖子上摘下来，走进屋。她把罗盘搁在折叠桌上。桌子靠着墙。她搬来小板凳，踩上去。伸手够到柜子最上层。她把锁拨开，打开柜门。那块旧木牌搁在里面。断了一角，刻着“林”字。她把它拿出来，搁在罗盘旁边。她把罗盘推到旧木牌前面。铜面贴着朽木。罗盘忽然转了。很轻，很慢。指针从正南偏向了西南。西南是村西头。是那口井。指针稳稳地停住。不再动。
妈妈跟进来。她看见晚晚站在小板凳上，看见罗盘搁在旧木牌前面，看见指针指着村西头。她走过来。她伸手去拿罗盘。“别放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哑哑的，“我收着。”
晚晚没拦。她看着妈妈的手。妈妈的手指碰到罗盘边缘。就在那一瞬间，罗盘上的“林”字忽然发热。铜面烫起来。妈妈的手指缩了一下。她没松手。她又去拿。这回指尖刚碰到铜面，烫得她猛地缩回手。她低头看。指腹上红了一小块。晚晚说：“它认我。”
妈妈站在桌边。两只手垂在身侧。她看着那只罗盘。看着那个发红的“林”字。她想起很多年前。想起太奶奶走的那天晚上。想起太奶奶把罗盘塞进她手里。太奶奶的手很干，很凉。太奶奶说“等晚晚三岁半”。她想起她藏罗盘的那天。想起她锁柜子的那天。想起她藏旧牌和照片的那天。她看着晚晚。三岁半，旧外套，光着脚。站在小板凳上，够着桌子。她说：“我去井边。”
妈妈一步跨过去。她一把拉住晚晚的胳膊。手很凉，抓得很紧。她把晚晚从小板凳上抱下来。抱在怀里。抱得很紧。“不行。”她的声音从晚晚头发里闷闷地传出来，“你才三岁半。”
晚晚被搂在怀里。她的脸贴着妈妈的脖子。妈妈的脖子全是汗。她的小手垂在身侧。没有挣。她说：“我不去，他也会去。”
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刚要说话——
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轻。很平。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。“不用去。我来了。”
妈妈猛地转过头。院门口。周砚堂站在那儿。夹克衫，拉链拉到一半。他靠着院墙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。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半截牌位。旧木头，断了一角。他站在门槛外面。没进来。他看着晚晚。嘴角弯着。那笑落在眼睛里，沉沉的。像一口井。
阿玄从窗台上跳下来。四只爪子落地无声。它蹿到院门口，挡在门槛前面。脊背弓着，尾巴粗了一倍，毛从根到尖全竖着。它盯着周砚堂。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。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。
周砚堂低头看了它一眼。他没退。他笑了一下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晚晚。他把那半截牌位举起来。旧木头在他手里，断口朝上。上面刻着半个字。是“林”字的一半。“把罗盘给我，”他说，“我帮你封井。”
晚晚被妈妈搂在怀里。她侧过头，看着门口。周砚堂站在门槛外。阿玄挡在门槛上。风从巷口吹过来，吹动晾衣绳上的衣服。吹动周砚堂的夹克下摆。吹动阿玄竖起来的毛。晚晚说：“你封不了。”
周砚堂的笑意僵了一瞬。他的手指攥紧了那半截牌位。指节发白。他盯着晚晚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慢慢跨过门槛。阿玄的呜声更低了。爪子在地上刨了一下。周砚堂绕过它。他走进院子。妈妈抱着晚晚退了一步。晚晚的小手搭在妈妈胳膊上。罗盘还在桌上。铜面朝上。指针指着村西头。指着那口井。指着周砚堂手里的半截牌位。指着井里那些还没浮上来的东西。晚晚看着周砚堂。周砚堂看着她。院子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口吹过来。吹动桌上的旧木牌。吹动罗盘上的指针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晚晚知道，那个字在等。在井水里。在牌位里。在“赵无归”三个字里。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。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