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堂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他站在门槛上,夹克下摆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回过头,看着晚晚。堂里那些烧过的符纸灰还在飘,细细的黑灰从墙上落下来,像一场安静的雪。他的嘴角弯着。他看了晚晚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回来。步子很慢,皮鞋踩在旧地砖上,咔嗒,咔嗒。他走到桌子前面,停下。他低头看着晚晚。三岁半的小姑娘,旧外套,光着脚,脖子上挂着一只旧罗盘。“同行。”他说。声音轻飘飘的,像在开玩笑。他伸出手。手指细长,指甲修得干净。他想摸罗盘。指尖刚伸出来——
晚晚退了一步。她退得很快,小脚丫在地砖上蹭了一下。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。可她攥着拳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。她说:“你不是。”
周砚堂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笑了笑。把手收回去,插进裤兜里。他偏了偏头,看着她脖子上的罗盘。他的眼神沉沉的。“你太奶奶林素问,”他说,“收过赵无归。”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了一下。很轻。指针在铜面上微微抖着。晚晚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周砚堂的笑意深了一些。他从裤兜里抽出手。他转过身,走到藤椅旁边。他没有坐。他只是站着,一只手搭在椅背上。他的手指在藤条上慢慢敲着。“我是她同门师弟的徒弟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。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。堂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门外老街上的风声。阿玄忽然炸毛了。它从晚晚脚边蹿出去,跳到桌子上。四只爪子踩在旧桌面上,无声无息。它的毛从根到尖全竖着,尾巴粗了一倍。它盯着周砚堂。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。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。周砚堂看了它一眼。他没躲。他笑了一下。“猫倒是认得我。”
晚晚看着周砚堂。她低头看了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在颤。裂了纹的指针指着周砚堂的方向。“同门破门规。”晚晚说。声音软软的,带着三岁半的奶气。可“破门规”三个字咬得很清楚。
周砚堂的笑意没有变。他靠在藤椅背上,两只手插回裤兜。他看着她。像看一个还不懂事的小孩。“门规是死的。”他说。声音轻飘飘的。
晚晚没有接话。她站在桌子对面。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。阿玄还在桌上,毛还炸着。它盯着周砚堂。周砚堂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。半截牌位。旧木头,断了一角。他把它搁在桌面上,往晚晚的方向推了推。推到罗盘跟前。很近。铜面离木头只有一寸。罗盘忽然烫起来。铜面贴着晚晚的旧睡衣,热度猛地升上去。烫得她胸口一紧。她往后退了一步。罗盘从她脖子上晃出来,铜面撞到桌边。周砚堂的手还搭在半截牌位上。铜面挨到了他的手指。
他猛地缩回手。“嘶”了一声。低头看。指尖上红了一小块。很快,红的地方鼓起来,起了一个泡。亮晶晶的,像被开水烫的。他把手指含进嘴里。含了一下,又拿出来看。他的脸色变了一瞬。很快,他又稳住了。他笑了一下。笑意没到眼睛里。
晚晚看着他。她低头看了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指着那半截牌位。指着周砚堂的手。指着那个泡。晚晚说:“你不是我家。”
声音很轻。软软的。可落在安静的堂里,清清楚楚的。周砚堂的眼睛冷了。他盯着晚晚。嘴角的笑收住了。他的脸沉下来。像一层水面上结了冰。他伸手把那半截牌位拿起来。旧木头在他掌心里,断口朝上。他攥着它。攥得很紧。然后他转过身。他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上,他停了一下。他回过头。他看着晚晚。“村西井见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。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。然后他跨出门槛。走了。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。咔嗒。咔嗒。咔嗒。最后消失在老街的拐角。
晚晚站在空荡荡的改命堂里。墙上那些符纸烧过了,只剩下焦黑的痕迹。灰还在飘。阿玄从桌上跳下来。它蹲在晚晚脚边,尾巴垂着。毛顺下去了,可耳朵还竖着。它看着门口。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上那道裂纹加深了。从针尖到针尾,细细的纹变成了浅浅的沟。像一道伤疤,被重新划开。她说:“他在引我去井。”
阿玄抬起头。它看着她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“你知道还去?”
晚晚把罗盘从胸口拿起来。两只小手捧着。铜面温温的。她看着那根裂了纹的指针。她说:“我不去,他也会去。井里的东西,他拿不走。可他会一直试。”她停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手心。“噬灵”两个字还在。暗红的,像两粒埋在掌纹里的炭。比之前更红了。像被吹了一口气。她说:“太奶奶收了赵无归。折了二十年寿。我得去看看。赵无归到底是谁。”
阿玄没有反驳。它只是看着她。尾巴轻轻摆了一下。尾尖搭在晚晚的脚踝上。毛茸茸的,温温的。李萱站在门口。她一直没走。她靠着门框,脸色发白,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。她看着晚晚。看着那只旧罗盘。看着桌上那些烧过的符纸灰。她张了张嘴。“晚晚,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跟你回村。”
晚晚点了点头。她把罗盘挂回脖子上。铜面贴着胸口,温温的。她往门口走。阿玄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,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李萱跟在后面。他们穿过老街。石板路窄,两边的铺面有的关了,有的开着。卖香烛的老太太坐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串念珠,嘴里念念有词。晚晚走过她面前。老太太抬起头。她看见晚晚脖子上的罗盘,愣了一下。手里的念珠停了。她看着晚晚走过去。嘴唇动了动。可没说出话。
村口。天已经暗了。暮色把巷子染成灰蓝色。晚晚站在村口。她抬起头。村西头的方向。老槐树底下。井边站着一个人。看不清脸。可她知道是谁。夹克衫。拉链拉到一半。周砚堂。他已经到了。他站在井沿上。手里攥着那半截牌位。晚晚低头看了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指着村西头。指着那口井。指着周砚堂。指着半截牌位。指着井里那些还没浮上来的东西。她说:“走吧。”
阿玄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,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李萱跟在后面。巷子很静。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口吹过来。吹动晾衣绳上的衣服。吹动地上的碎纸。吹动晚晚脖子上的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她知道,那个字在等。在井水里。在牌位里。在“赵无归”三个字里。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。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