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晚回村先去了井边。
暮色快合拢了,老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,盖住了半个井台。井口盖着石板,石板上的青苔黑乎乎的。井壁的裂缝里还在渗水。渗出来的水是黑的。不像墨,比墨更稠,更沉。一滴,一滴,落在井底的黑水上,声音闷闷的。晚晚站在井边。罗盘在她胸口猛转。铜面贴着旧睡衣,指针“嗒嗒嗒”地响。裂了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,每转一圈,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。转了几圈,死死钉住。指着井口。晚晚说:“周砚堂撒了符。”
她蹲下来。膝盖抵着井台边的碎石。她伸手摸了摸井沿。石面冰凉,青苔湿滑。她的手指碰到一道裂缝。裂缝比昨天宽了些。从井口一直往下走,弯弯绕绕的。她站起来。阿玄蹲在井台上,尾巴圈住前爪,眼睛盯着井口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着。“他在找东西。”阿玄说。声音很轻,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
晚晚回到家。李萱坐在折叠桌边,手里攥着一杯水。她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些,可眉心那团黑气还在。薄薄的,像一层纱。晚晚坐到她对面。小板凳矮,她的下巴刚过桌面。她问:“小雅为什么跳楼?”
李萱放下杯子。水晃了一下。她说:“改命堂让她断过去。说她命不好,过去拖累她。断了,就能改命。她信了。”
晚晚问:“跳楼前她做了什么?”
李萱想了想。“她喝了符水。跟我说,喝完了看见一口井。井里有个人。黑衣服,看不清脸。那个人叫她跳。说跳下来就断了。”她停了一下。手指在杯子上蹭了两下。“她说那口井,就在她老家村口。可她老家早就拆迁了,井早填了。”
晚晚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忽然转了。很轻,很慢。从正南偏向了北偏东。县城的方向。偏过李萱,偏过折叠桌,偏过门口,最后停住。指着县城老街的方向。晚晚抬起头。她说:“我得去改命堂。”
县城老街。石板路窄,两边是旧铺面。有的关了门,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。有的开着,卖香烛纸钱,卖寿衣花圈。空气里有股檀香和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李萱领着晚晚往里走。走到老街深处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尽头,一扇旧木门虚掩着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。木头朽了,漆皮剥落。上面的字还看得清。“改命堂”。晚晚站在门口。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着。门里有人排队。四五个,男女都有。有的拿着号码牌,有的攥着红包。安安静静地排着,没人说话。
晚晚推门进去。堂里比外面暗。墙上挂满了符纸。黄纸,朱砂画的,一张挨一张。从地面挂到天花板。有的新,有的旧。旧的发黑,边角卷了。空气里有股味道。很淡,可闻得出来。像烧过的纸灰泡了水。像符水里那股味。周砚堂坐在最里面。一张旧桌子,一把藤椅。他穿着那件夹克衫,拉链拉到一半。手里捏着一支毛笔。他看见晚晚,笑了。嘴角弯起来。那笑落在眼睛里,沉沉的。“你来改命?”他问。
晚晚走到桌子前面。她站在那儿,三岁半,旧外套,光着脚。脖子上挂着罗盘。手心里攥着那两个看不见的红字。她说:“我来断你。”
罗盘在她胸口猛转。铜面贴着旧睡衣,指针“嗒嗒嗒”地响,转得又急又快。裂了纹的指针在铜面上转,每转一圈,细纹里就渗出一丝暗红。墙上那些符纸忽然动了。没有风。可它们一张一张地卷起来,边角发红。像被火从底下点着了。朱砂的纹路先亮了一下,然后整张纸从中间烧起来。火很小,蓝色的,沿着墙面往上走。符纸一张接一张地烧。烧过的灰飘下来,像黑色的雪。排队的人慌了。有人叫了一声,有人往门口跑。门被撞开,人挤着往外涌。几秒钟,堂里就空了。只剩晚晚、李萱,和坐在藤椅上的周砚堂。
周砚堂不慌。他把毛笔搁在桌上。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搁在桌面上。一块木头。旧木头,断了一角。上面有刻痕。晚晚认出来了。那是牌位。土地庙里那块牌位。拼好的那一块。可这是半截。断口参差,木茬子泛着旧色。和她在土地庙里拼过的那块一样。可这一块是左半边。上面刻着半个字。她认得。是“林”字的一半。周砚堂把半截牌位推到桌子边缘。他看着她。“另一半在我这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。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。
晚晚盯着那半截牌位。罗盘在她胸口忽然倒转了一瞬。指针从正南猛地转向正北。又转回来。转得又快又急。铜面贴着旧睡衣,烫得她心口发紧。她手心攥着拳。“噬灵”两个字在掌纹里发烫。烫得她攥紧了。阿玄从她脚边蹿上桌子。四只爪子踩在旧桌面上,无声无息。它蹲在那半截牌位旁边,尾巴圈住前爪。它的毛炸着。脊背弓着。它盯着周砚堂。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。周砚堂看着它。他笑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想摸那半截牌位。阿玄猛地龇牙。周砚堂缩回手。他站起来。他拿起那半截牌位,塞回桌子底下。他往门口走。走到晚晚身边,他停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她。“村西井见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然后他跨出门槛。走了。
晚晚站在空荡荡的改命堂里。墙上那些符纸烧过了,只剩下焦黑的痕迹。灰还飘在空气里。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在颤。很轻。裂了纹的指针指着门口。指着周砚堂消失的方向。指着村西头。指着那口井。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摊开手心。“噬灵”两个字还在。暗红的,像两粒埋在掌纹里的炭。比之前更红了。像被吹了一口气。阿玄从桌上跳下来。它蹲在她脚边,尾巴垂着。它说:“他拿了半截。还有半截在井里。”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门外。老街的石板路空荡荡的。李萱站在门口,脸色发白。晚晚说:“回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