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高中校门口。
铁栅栏门关着，只留一道窄缝。门卫坐在旁边的岗亭里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。晚晚站在门口，妈妈牵着她的手。李萱背着书包，站在前面。门卫抬起头，从眼镜上方看过来。“小孩不能进。”他摆了摆手，“学校有规定，外来人员要登记。”
晚晚没动。她低头看了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在转。很轻，很慢。从正南偏向北偏东。偏过教学楼，偏过操场，最后停住。指着校园深处。指着水塔。晚晚抬起头。她说：“水塔要出事。”
门卫愣了一下。他放下报纸，站起来，隔着栅栏门看晚晚。三岁半的小姑娘，旧外套，光着脚，脖子上挂着一只旧罗盘。他皱起眉。“你说啥？”
李萱赶紧上前。“叔，她是我妹妹。就进去一会儿。我们去找个人，马上出来。”门卫看了看李萱，认得她是高三的学生。他犹豫了一下，把栅栏门拉开一道缝。“快点出来。”
李萱领着晚晚和妈妈进去。校园很大。教学楼灰扑扑的，窗户一排一排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，脚步声踏在塑胶跑道上，闷闷的。李萱带着她们绕过教学楼，走过一排梧桐树。梧桐叶落了大半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。走到校园最里面。水塔立在围墙边上。铁架子锈了，顶上的水箱黑沉沉的。塔下的水泥地上长着青苔，湿漉漉的。晚晚走到水塔下面。她抬起头。罗盘的指针猛地转起来。铜面贴着胸口，指针“嗒嗒嗒”地响，转得又急又快。转了几圈，死死钉住。指着水塔铁架的中段。
李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铁架中段，一根横梁上，贴着一张黄纸。折成三角，用透明胶粘着。李萱愣住了。“就是那个。男生说贴了符。学校说是管道坏了，把水塔封了。”晚晚走过去。她踮起脚，伸出手。指尖够不着。妈妈走过来，抱起她。晚晚被举起来，手够到横梁。她把那张符纸撕下来。黄纸，朱砂画的，折成三角。跟她在电梯里撕下来的那张一模一样。她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个字。墨笔写的。一个“周”字。
就在她撕下符纸的一瞬间。水塔里忽然响了一声。很闷，很沉。像什么东西从里面松开了。然后水管开始震。铁管嗡嗡地响，从水塔底部一直传到地下。李萱退了一步。她盯着水管。“水管在动？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维修工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。蓝色的工装，手里攥着扳手。他跑到水塔下面，喘着气，抬头看着水管。水管还在震。嗡嗡的，带着水声。维修工愣了一瞬。然后他跑到水塔底部的阀门那里，拧了一下。水管里传来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。然后“哗”的一声。水从管道里冲过去。维修工贴着管子听。听了一会儿，他直起身。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。“水通了！”他喊，“真通了！我刚才还在宿舍楼那边修，水自己就来了！”
李萱愣愣地看着水管。她转过头看晚晚。晚晚把符纸折好，塞进旧外套的口袋里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很安静。像知道会这样。妈妈把她放下来。晚晚的脚踩在湿水泥地上，凉凉的。
李萱指着远处。“跳楼未遂的女生，住那栋宿舍楼。”她指着一栋灰白色的楼。五层，窗户上晾着衣服。晚晚低头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在转。很轻，很慢。从水塔的方向，慢慢偏向了宿舍楼。最后停住。指着那栋楼。晚晚说：“去宿舍楼。”
宿舍楼前。晚晚看见了小雅。她坐在轮椅上，被一个中年女人推着。小雅很瘦，脸苍白，头发剪得很短。她穿着宽大的校服，袖口空荡荡的。她的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细长，指尖发白。她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罗盘在晚晚胸口轻轻颤着。晚晚走近。她站在轮椅前面。小雅抬起头。她看见晚晚，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看见了晚晚胸口的罗盘。她的眼睛动了一下。晚晚看着她的眉心。那团黑气还在。可淡了。散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薄薄的，像一层纱。
晚晚说：“姐姐，你眉心有东西。”
小雅看着她。她的嘴唇动了动。“你是谁？”
晚晚说：“林晚晚。”
小雅低下头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。然后她说：“改命堂让我断过去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很干。像很久没喝水。“他说我命不好。说我过去拖累我。断了过去，就能改命。”她停了一下。“我站在楼顶的时候，觉得他说的对。断了就断了。就……就跳了。”
晚晚没说话。她看着小雅。小雅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名片。白底黑字，边角齐整。和上一集那张一模一样。“改命堂·周砚堂”。她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“他给我的。他说，跳下去，就断了。”
晚晚伸手接过名片。铜版纸的边角烫了一下她的指尖。就在她接过名片的一瞬间，罗盘疯狂转动。铜面贴着旧睡衣，指针“嗒嗒嗒”地转，转得又急又快。转得铜面发烫。转得晚晚胸口发紧。她抬起头。她的目光越过小雅的轮椅，越过宿舍楼前的梧桐树，越过操场，越过校门口的铁栅栏。
校门口。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。车旁靠着一个人。夹克衫，拉链拉到一半。他站得不远不近。正朝着这边看。周砚堂。他的嘴角弯着。在笑。晚晚盯着他。罗盘还在转。她手心里，“噬灵”两个字发烫。烫得她攥紧了拳头。她背上的书包忽然动了一下。书包里，阿玄的爪子隔着布料，按了按她的后背。晚晚看着周砚堂。周砚堂看着她。隔着整个操场。隔着梧桐树和铁栅栏。他的笑没有变。像一只嗅到气味的兽，终于确认了猎物的方向。晚晚把名片攥在手里。铜版纸被她攥得皱了。罗盘的指针猛地停住。指着校门口。指着那辆黑色轿车。指着周砚堂。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