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萱打开书包。
她的手在抖,拉链拉了两遍才拉开。书包里塞得满满的,课本、试卷、笔袋、一面折叠镜。她把手伸进去,摸了一会儿,掏出一张名片。名片很小,白底黑字,边角齐整。上面印着三个字:“改命堂”。下面一行小字:“周砚堂”。再下面是一串号码,末尾四个八。晚晚盯着那张名片。罗盘在她胸口烫了一下。铜面贴着旧睡衣,热度一点点升上来。她伸手把名片接过来。指尖碰到纸面,烫得缩了一下。名片很普通,可拿在手里,铜版纸的边角像被什么烤过,微微发卷。
李萱坐回椅子上。她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泛白。“学校停水前夜,”她的声音很低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有人要跳楼。女生,高三的。爬到教学楼顶,站在边上。有人看见了,喊了老师,把她拉下来了。后来她跟老师说,是改命堂让她跳的。说她命不好,得换命。跳下去,就换了。”
晚晚翻着那张名片。正反面看了两遍。正面是“改命堂·周砚堂”。背面印着一行小字:“改命换运,逆天而行。”字很小,红墨印的,像朱砂。晚晚把名片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。可指针指着那张名片,一动不动。
晚晚问:“跳楼的人呢?”
李萱说:“休学了。她家里人来接走的。谁也不知道去哪了。我那天在楼顶捡到这张名片。夹在栏杆缝里。”她停了一下。声音更低了。“我捡了之后,天天做噩梦。梦见有人站在楼顶。背对着我。我想喊,喊不出声。然后她就往下跳。”
晚晚低头看着名片。她想起李萱的眉心。那团黑气。淡淡的,薄薄的。像一层灰。像一团烟。她想起阿玄说的“灵根”。想起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她抬起头,看着李萱。李萱的脸青白青白的,眼下两团青黑。嘴唇干得起皮。晚晚说:“姐姐,你今晚把这个烧了。灰撒在流水里。”
李萱愣了一下。“烧了?”
阿玄从床底下钻出来。它跳上桌子,四条腿落在折叠桌上,无声无息。它走到名片旁边,低下头,鼻子凑近闻了闻。它的胡须抖了抖。然后它炸毛了。脊背弓起来,尾巴粗了一倍,毛从根到尖全竖着。它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。晚晚看着阿玄。她想起周砚堂站在井边撒符纸的样子。想起井水冒泡。想起黑猫炸毛。她说:“周砚堂在井边撒过符。”
妈妈站在厨房门口。她手里还攥着擀面杖,手指收得很紧。“周砚堂是谁?”她问。声音有点发飘。
晚晚说:“假大师。”
阿玄从桌上跳下来。它蹲在晚晚脚边,尾巴竖得笔直,毛还没顺下去。“他找罗盘。”它说。声音很轻,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妈妈听见了。她攥着擀面杖的手一松,擀面杖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撞在墙根。她看着阿玄。又看着晚晚。她的嘴唇动了动。可她没有说话。
晚晚把名片折起来,塞进旧外套的口袋里。罗盘的指针忽然转了。很轻,很慢。从李萱的方向,慢慢偏向了西南。西南是土地庙。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那个方向。她说:“我得去庙里。”
妈妈一步跨过来。她挡在晚晚面前,两只手按住晚晚的肩膀。“不行。”她的声音又急又哑。手很凉,抓得很紧。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妈妈的眼睛红红的,嘴唇在抖。晚晚说:“牌位背面还有字。”
妈妈的手指收紧了。按得晚晚肩膀生疼。
“时候到了。”晚晚说。声音软软的,可很清楚。她低头看了看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她知道,那个字在等。在牌位背面。在灰下面。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。阿玄蹲在门口,尾巴竖着,尾尖一钩一钩的。它看着晚晚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着。妈妈的手慢慢松开了。一根手指,又一根手指。她垂下手,退了一步。她靠在墙上,两只手撑着身后的墙壁。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。晚晚从她身边走过去。她跨出门槛。阿玄站起来,跟在她脚边。走三步,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
巷子里。阳光照在水泥地上,亮晃晃的。晚晚走过第一条巷子。老李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下,抬了抬眼皮。她走过第二条巷子。王婶在门口择菜,抬头看见她,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她走过第三条巷子。面馆的招牌还挂着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老赵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面,看见晚晚,喊了一声:“晚晚,吃面不?”晚晚没回头。她走到巷子尽头。土地庙在巷子尽头。庙门开着。门板斜挂着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门槛石上的灰被踩乱了,露出底下磨光的石面。
晚晚跨过门槛。庙里很亮。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大把大把的阳光,照在供桌上。供桌上,那块牌位在震。很轻,很细。木头在桌面上轻轻颤,发出“嗡嗡”的低响。晚晚走过去。她站在供桌前。牌位背面朝上。那些灰下面的字,在阳光里若隐若现。暗沉沉的,像沉在水底的石头。可有一行字在发烫。晚晚看见那行字在木头上微微凸起。暗红的,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。她伸出手。指尖刚碰到牌位边缘,木头烫了一下。她没有缩回手。她把牌位翻过来。背面朝上。那行字清清楚楚地露出来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念。
“代代相传。”
“十八归山。”
“若恋红尘。”
“罗盘噬灵。”
阿玄跳上供桌。它蹲在牌位旁边,尾巴圈住前爪,眼睛盯着那些字。晚晚看着它。她问:“时候到了?”
阿玄看着她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它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