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猫走进来，跳上床。
它的动作很轻，四条腿落在旧床单上，无声无息。尾巴竖着，尾尖一钩一钩的。它蹲在晚晚脚边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晚晚手里的照片。月光照在照片上，照出太奶奶的脸，照出那只蹲在竹椅脚边的黑猫。晚晚低头看着它。她问：“阿玄是谁？”
黑猫叫了一声。很短。很轻。像一根针落在床单上。它的尾巴扫过晚晚的脚踝，毛茸茸的，温温的。妈妈坐在床边，看着黑猫。她看了很久。月光照在黑猫的毛上，泛出一层暗沉的光。她说：“它就是阿玄。”
晚晚愣住了。她低头看黑猫。又抬头看妈妈。“猫叫阿玄？”
黑猫点了点头。它的头动得很轻，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。它真的在点头。像一个听懂人话的人。晚晚看着它。她想起很多天前。想起巷口。想起它站在门槛上，回头看她。想起它走三步，停一步，尾巴一钩一钩的。想起它蹲在土地庙供桌上，爪子按着牌位。想起它蹲在井边，尾巴圈住前爪，眼睛亮着。她问：“你认识太奶奶？”
黑猫站起来。它走到晚晚手边，低下头。它的爪子搭在照片上，毛茸茸的肉垫按着照片上那只黑猫。按着那只蹲在太奶奶脚边的黑猫。它的爪子轻轻压了压。然后它抬起头，看着晚晚。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。晚晚看着它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它的头。毛很软，温温的。黑猫没有躲。它眯了眯眼。喉咙里发出很低很低的呼噜声。像一台小马达，嗡嗡的。
妈妈看着黑猫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“太奶奶走那天，这只猫在门口叫了一夜。叫得人心慌。谁抱它它都不走。就蹲在门槛上，对着屋里叫。后来太奶奶走了。它就不见了。我以为它跑了。没想到……”她停了一下，“它一直在。”
晚晚低头看着黑猫。它的耳朵动了动。尾巴垂下来，尾尖搭在晚晚的手腕上。晚晚说：“所以你一直跟着我？”
黑猫从照片上抬起爪子。它跳下床。四条腿落地无声。它走到门口。走三步，停下，回头看了晚晚一眼。又走三步，再停下，再回头。尾巴竖得笔直，尾尖一钩一钩的。和当初引路时一模一样。晚晚从床上滑下来。光脚踩在地板上，凉凉的。罗盘搁在枕边，忽然猛转。铜面贴着枕巾，指针“嗒嗒嗒”地响，转得又急又快。晚晚回头看了一眼。罗盘的指针停住了。指着门口。指着黑猫。指着土地庙的方向。黑猫在门口回头看她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。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。像很多年前，太奶奶坐在竹椅上，脚边蹲着一只黑猫，手里搁着罗盘。晚晚跟上去。她走到门口。妈妈坐在床边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妈妈没有拦。她只是攥着那张照片，攥得很紧。她的嘴唇动了动。可她没有说话。
晚晚跟着黑猫出了门。巷子里很暗。月亮被云遮着，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漏下来。水泥地凉凉的，硌着晚晚的脚心。黑猫走在前面。走三步，停一步。尾巴竖着，尾尖一钩一钩的。晚晚跟在后面。她走过第一条巷子。老李家的黄狗趴在门槛下，抬了抬眼皮，没叫。她走过第二条巷子。王婶家的灯黑着，窗户关着，里面传来隐隐的呼噜声。她走到第三条巷子口。面馆的招牌还挂着，被风吹得轻轻晃。老赵不在。面馆的灯灭了。黑猫拐进巷子。晚晚跟上去。
走到巷口。黑猫忽然停住了。它站在巷子的拐角，前爪并拢，尾巴垂下来。它慢慢转过头。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，照在它身上。它的毛泛着一层暗沉的光。它的眼睛看着晚晚。琥珀色的，沉沉的。像一口深井。然后它开口了。
“小老祖，”它说，“你醒了。”
声音很轻。很老。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。像冬天漏风的门缝。像很多年前，太奶奶坐在竹椅上，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里，藏着的那句话。晚晚站在它面前。她没有后退。她没有害怕。她看着黑猫。她的眼睛黑亮亮的。然后她笑了。嘴角弯起来，小小的，软软的。她说：“你终于说话了。”
黑猫看着她。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。尾尖一钩一钩的。它转过身，继续走。走三步，停一步。尾巴竖得笔直。晚晚跟在后面。罗盘在她胸口轻轻颤着。铜面温温的。像一颗心跳。像一声叹息。像很多年前，太奶奶坐在竹椅上，手搁着罗盘，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。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。现在，晚晚听见了。那句话在猫的嘴里。在巷子里。在月光里。在土地庙的方向。在十八归山的路上。等着。而她，三岁半，旧睡衣，光着脚，脖子上挂着罗盘。她醒了。她跟着那只叫阿玄的猫，走进巷子深处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她身上。照在她胸口的罗盘上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可她知道，那个字在等。在牌位上。在灰尘下面。在井水里。在照片背面。在“阿玄”两个字里。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。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