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晚半夜醒了。
她没有做梦。就是忽然醒了,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屋里很暗,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,照在地板上,白白的,冷冷的。妈妈躺在旁边,呼吸很轻,胸口一起一伏。晚晚侧过头。她看见妈妈枕头底下露出一角东西。纸的,发黄,边角卷着。她伸出手,手指够到那个角,轻轻往外抽。照片从枕头底下滑出来。黑白照片,边角卷了,发黄得厉害。晚晚翻过来看。月光照在照片上,照出一个老太太的脸。瘦,颧骨高,眼睛深陷。穿着深色斜襟衣裳,袖口和领口露出一圈深青色的边。道袍。绣着褪了色的云纹。和晚晚梦里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老太太坐在竹椅上,手里搁着一只铜罗盘。脚边蹲着一只黑猫。瘦,毛色发亮,眼睛在照片里也亮着。琥珀色的。
妈妈惊醒了。
她猛地坐起来,手往枕头底下一摸。空的。她转过头,看见晚晚手里攥着那张照片。她的脸色变了。她扑过来,一把抢过去。动作太快,指甲刮到晚晚的手指。晚晚缩回手,指尖红了一道。妈妈把照片攥在手里,按在胸口。“还给我!”她的声音又尖又哑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。
晚晚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妈妈脸上,把她的眼眶照得深深的。晚晚问:“太奶奶也开坛?”
妈妈不说话。她把照片攥得更紧,指节发白。她的嘴唇在抖,可没发出声音。
晚晚又问:“旧牌是土地庙的。你为啥藏?”
妈妈坐在床边。她穿着旧睡衣,头发散着,肩膀一高一低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攥着照片的手。过了很久。久到晚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妈妈开口了。声音哑哑的,像喉咙里堵着沙子。“怕你走她老路。”
晚晚问:“啥老路?”
妈妈抬起头。她看着晚晚。月光照在晚晚脸上,小小的脸,黑亮的眼睛。妈妈抬起手,指了指那张照片。她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。点在老太太的袖口上。那圈深青色的道袍边。“太奶奶一辈子帮人。”妈妈的声音很轻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,像怕说快了就说不下去。“找东西,看风水,破煞,渡人。谁来找她都帮。不收钱。不收礼。只留一句——不收回头客。”她停了一下。她的手指从袖口移到照片上那只罗盘。铜罗盘。小小的,旧的。“最后……”她说。然后她说不下去了。嘴唇抖着,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在手掌里。照片从指缝里露出来一角。
晚晚看着妈妈。妈妈的后背在抖。肩膀一抽一抽的,可没有声音。晚晚低头看了看照片。太奶奶的道袍和梦里一样。深青色的,绣着云纹。她想起梦里山顶上的风。想起风里那些哭声。想起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人喊“求老祖改一城之运”。她想起太奶奶的手搁在罗盘上。想起太奶奶的嘴角微微弯着。像在笑,又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。晚晚说:“我不怕。”
妈妈的手从脸上放下来。她的脸湿了。眼睛红红的。她看着晚晚。晚晚坐在床上,三岁半,旧睡衣,光着脚。脖子上的罗盘安安静静的。晚晚又说了一遍:“我不怕。”声音软软的,可很清楚。
妈妈扑过来。她一把抱住晚晚。抱得很紧,紧得晚晚喘不过气。她的脸埋在晚晚的头发里。她的心跳撞着晚晚的耳朵。砰砰砰。很急,很乱。她说:“我怕。”
声音闷在晚晚的头发里,湿湿的。晚晚被她搂着,两只小手垂在身侧。她闻见妈妈身上的味道。洗衣粉的干涩,厨房的油烟,还有一点汗味。她说:“罗盘选了我。”
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慢慢松开晚晚。她低头看着晚晚的枕边。罗盘搁在枕巾上,铜面朝上。月光照在铜面上,“林”字安安静静的。就在妈妈看它的时候,罗盘轻轻颤了一下。很轻,很细。指针抖了抖,又停下来。像一颗心跳。像一声叹息。妈妈盯着那只罗盘。盯了很久。然后她慢慢松开晚晚。她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。照片被她攥得皱巴巴的。她用手掌抹了抹,抹不平了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朝上。她递给晚晚。“背面有字。”
晚晚接过来。照片背面是空白的。可月光照在上面,照出一点极淡的痕迹。像墨迹洇了。像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的凹痕。晚晚把照片凑近。她眯着眼看。两个字。笔画细细的,浅浅的。像被水浸过又晾干了。她一个字一个字辨认。念出声:“阿玄。”
声音落下去。屋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窗外巷子里的风。然后,门外传来一声猫叫。很短。很轻。像一根针落在地上。门被推开了。门板“吱呀”一声,往里转。黑猫走进来。四条腿无声无息,尾巴竖得笔直,尾尖一钩一钩的。它走到床边,跳上床,蹲在晚晚脚边。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。它看着晚晚。又看着晚晚手里的照片。尾巴轻轻扫过晚晚的脚踝。毛茸茸的,温温的。晚晚低头看着它。又抬头看妈妈。妈妈说:“阿玄……是你太奶奶养的那只猫的名字。”
晚晚看着黑猫。黑猫看着她。它的眼睛沉沉的,像一口深井,井底有石头沉下去。它叫了一声。很轻。像在应。像在答。像很多年前,太奶奶坐在竹椅上,脚边蹲着一只黑猫,手里搁着罗盘。太奶奶说了一句话。晚晚听不清。可她知道,那句话在照片里。在“阿玄”两个字里。在黑猫的眼睛里。等着。像太奶奶等了很多年。等一个三岁半的梦。等一只手。等一个“代”字从灰下面露出来。等十八归山。晚晚把照片攥在手里。照片上,太奶奶的道袍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黑猫蹲在她脚边。琥珀色的眼睛亮着。和现在这只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