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一震,灯闪了。
晚晚站在电梯中间,小小的身子在金属壁之间晃了一下。她伸手扶住电梯壁,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。灯又闪了一下,灭了。黑暗里,只有罗盘的指针在疯狂转动,“嗒嗒嗒”地响。晚晚伸手去按楼层按钮。面板上的数字亮着暗红色的光。她按了“1”。电梯不动。她又按了一下。电梯还是不动。罗盘的指针慢慢停了。指针指着头顶。电梯顶部。晚晚抬起头。黑暗里看不清什么,可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怪响。金属摩擦的,嘎吱嘎吱,像什么东西松了,在缝里晃。她说:“上面有东西松了。”
电梯外有人喊。声音隔着金属门传进来,闷闷的。“里面有人吗?别动!维修工来了!”是护士的声音。晚晚没动。她靠在电梯壁上,两只手捧着罗盘。铜面温温的。头顶的怪响又响了一下。嘎吱。像一颗螺丝在铁板上滚。然后停了。
过了几分钟,电梯门外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。维修工来了。他用钥匙打开电梯门,用力扳开一道缝。光从缝里透进来,照在晚晚脸上。维修工是个中年人,穿着蓝色工装,手里攥着一把扳手。他把门扳开够一个人出来的宽度。“小朋友,出来。”晚晚没出去。她指着头顶。“螺丝松了。”
维修工愣了一下。他探头往电梯里看。晚晚指着电梯顶部的检修口。检修口的盖板歪了一点,露出一道缝。维修工搬来梯子,爬上去,拿手电筒照。一颗螺丝正卡在缝里。螺帽松了,螺杆歪着,卡在铁板和钢架之间。他伸手把螺丝拧紧,又检查了旁边的几颗。他拧完,正要下来。手电筒的光扫过检修口旁边的钢架。钢架上贴着一张纸。黄色的,折成三角,用透明胶粘着。维修工伸手撕下来。“谁贴的?”
晚晚抬起头。罗盘在她胸口猛烫了一下。铜面贴着旧睡衣,烫得她心口发紧。她盯着那张符纸。黄纸,朱砂画的,折成三角。跟她在梦里看见的一样。跟周砚堂在井边撒的那些一样。她说:“给我看看。”
维修工从梯子上下来,把符纸递给她。晚晚接过来。符纸很轻,黄纸粗糙,朱砂画的纹路弯弯绕绕。她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个字。墨笔写的,笔画细细的。一个“周”字。晚晚说:“周砚堂。”
维修工皱了皱眉。“谁?”
晚晚没回答。她把符纸攥在手里。罗盘在她胸口安安静静的。指针停了。指着符纸的方向。晚晚把符纸折好,塞进旧外套的口袋里。她走出电梯。护士站在外面,脸色发白。“晚晚,你怎么一个人在电梯里?你妈妈呢?”晚晚没回答。她穿过走廊,走出医院大门。
妈妈站在医院门口。她跑来的,头发散着,围裙还系着。看见晚晚,她冲过来,一把抱住。“你去哪了?”她的声音又急又哑,手在晚晚背上摸来摸去,像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。晚晚被她搂在怀里,脸贴着妈妈的脖子。妈妈的脖子全是汗。晚晚说:“医院。有人贴符。”
妈妈的身体僵住了。她松开晚晚,两只手按着晚晚的肩膀。她低头看着晚晚的脸。“什么符?”
晚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符纸。黄纸,朱砂,折痕还在。背面那个“周”字朝上。妈妈看见那个字,脸色变了。她一把抢过符纸,攥在手里。她的手在抖,指节发白。“别管这事。”她说。声音压得很低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妈妈的眼睛红红的,嘴唇在抖。晚晚说:“太奶奶也管过。”
妈妈的手一松。符纸从指缝里滑出去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。黄纸在风里翻了个面,朱砂的纹路朝上。妈妈盯着那张符纸,盯了很久。她蹲下来,把符纸捡起来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怕碰坏什么。她把符纸折好,塞进自己口袋里。然后她站起来,牵着晚晚的手。“回家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。可晚晚感觉到妈妈的手在抖。一路走回家,妈妈的手都在抖。
院子里。晚晚坐到门槛上。罗盘搁在膝盖上,两只小手覆着铜面。妈妈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围裙,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晚晚低头看着罗盘。铜面上的“林”字沉沉的。她说:“他在找井。”
妈妈停住了。她转过头看晚晚。“谁?”
“周砚堂。”晚晚说,“他在找井。他在井边撒符。他在电梯里贴符。他在找什么。”
罗盘的指针忽然转了。很轻,很慢。从正南偏向了西南。西南是村西头。是那口井。晚晚抬起头。她看着妈妈。“他在找井。”
妈妈走过来。她蹲在晚晚面前,膝盖抵着水泥地。她伸手把晚晚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她的手指冰凉。她看着晚晚的眼睛。黑亮亮的,安安静静的。她张了张嘴。她想说别管了。她想说你才三岁半。她想说那不是你该管的事。可她看着晚晚的眼睛,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。她想起太奶奶。想起那张照片。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。“代代相传,勿收回头客。”她想起晚晚在土地庙里说的那句话。“太奶奶的规矩,现在是我的。”她慢慢站起来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符纸,看了一眼。黄纸,朱砂,背面一个“周”字。她攥紧了。然后她松开手。符纸落在水泥地上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把符纸吹到晚晚脚边。晚晚低头看着它。罗盘的指针指着符纸。指着村西头。指着那口井。晚晚把符纸捡起来,折好,重新塞进口袋里。她抬起头,看着妈妈。妈妈说:“晚晚……”
晚晚说:“太奶奶也管过。”
妈妈没再说话。她站在院子里,看着晚晚坐在门槛上。夕阳的光从巷口照进来,把晚晚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晚晚低头看着罗盘。铜面上,“林”字安安静静。可她知道,那个字在等。等她把符纸撕开。等她把井里的东西看清楚。等她把那些被灰尘盖住的字,一个一个念出来。她不知道“十八归山”是什么意思。可她认得那种感觉。像认得回家的路。像认得梦里山下的哭声。像认得黑猫的眼睛。像认得太奶奶照片上,手搁着罗盘,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。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。晚晚听不清。可她知道,那句话在符纸里。在井水里。在牌位上。在十八岁归山的路上。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