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十五)
小村的土路被昨夜的雨泡得发黏,一脚踩下去,"咕叽"一声,泥浆从胶鞋边沿挤出来,凉飕飕地往脚踝上爬。何文远踩着那双穿了三年的解放鞋往村口挪时,裤脚已经沾了半尺厚的泥,干一层,又湿一层,硬邦邦地贴在小腿上,走起路来像绑了沙袋。
他揣着个凉透的饼,面是新磨的,掺了些麸皮,嚼在嘴里粗粝得很。饼子从早上揣到晌午,早凉透了,硬得像块砖头,掰都掰不动。何文远咬了一口,腮帮子酸了半天才咽下去,心里头比这饼子还凉。
三天前,胡书记第三次"顺道"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。
老槐树是小小村的标志,树身得三个人合抱,树冠遮了半亩地,村里人夏天都爱在树底下乘凉、下棋、说闲话。胡书记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过来时,车铃没按,车轮碾过碎石子"咯吱咯吱"响。他下了车,推着走,目光扫过墙根下晒太阳的几个老头,最后落在何文远身上,停了两秒。
何文远当时正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,被那目光一扫,烟锅子差点掉地上。
胡书记没下车,也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味深长,像是在说"你懂的",又像是在说"好自为之"。然后他跨上车,蹬了两圈,走了。
第二天,胡书记又来了。这回他带了包烟,散了一圈,跟墙根底下的老头们扯了半天闲篇,说的都是庄稼收成、化肥涨价的事,临走时拍了拍何文远的肩膀,说:"老何啊,你家德生啥时候回来的?"
何文远说:"回来小半年了。"
胡书记点点头,又笑了笑,走了。
第三天,也就是前天,胡书记又来了。这回他没带烟,也没下车,就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望着村东头何家的方向,说了句:"告状村要是出名了,王大福就要背锅啊。"
王大福是村支书,在任十二年,上面有人,下面也有人。可村里谁不知道,真正识字会写状子的,就何文远儿子何德生一个。德生在部队里当了五年兵,高中毕业,是全连唯一一个能写通讯报道的,连长夸他"笔杆子硬"。退伍回来后,他给村里人写过状子,帮隔壁李婶告过她男人赌博,帮后村张家争过宅基地,字字句句写得有理有据,镇上司法所的人看了都说"这水平不像个庄稼人"。
所以胡书记那句话,是冲着德生来的。
何文远当时没接茬,只是闷头抽烟。等胡书记走了,他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回家就病了一场,发了一宿烧,说胡话,嘴里反复念叨着"背锅""坐牢"几个字。
今早退烧了,他揣上面饼就往村口走,得把德生叫上,去镇上。
"爹,您蹲这儿瞅啥?"
德生背着帆布包从屋里出来。军绿色的帆布包四个角都磨破,露出里头塞得鼓鼓囊囊的旧报纸——那是他当兵时攒的《解放军报》,上面有他写的通讯稿,铅字印着他的名字,他舍不得扔。
德生刚退伍半年,二十三岁,肩背还挺着笔直,像在部队里站军姿站惯了,走起路来带着股子利索劲儿。可他的眼神不对。那双眼睛原本是亮的,黑是黑,白是白,笑起来眼角上挑,村里姑娘们背地里都夸他"长得周正"。可现在,那光总像被啥东西蒙着,见了人就往地下瞟,跟人说话时眼睛也不看人,盯着人家肩膀或者胸口,像是怕跟人对视。
何文远从墙根底下站起来,腿蹲麻了,打了个趔趄。他没抬头看儿子,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——烟抽多了,牙龈老出血。
"去镇上的中巴车快到了,你跟我走趟。"
德生没问为啥。他太了解他爹了,这老头子心里有事从不直说,拐弯抹角地折腾,到最后才露出底牌。德生也没多想,把包带子紧了紧,跟上他爹的步子。
胶鞋踩在泥里,一深一浅。父子俩一前一后,谁都没说话,只有脚底下"咕叽咕叽"的声响。
中巴车在土路上颠簸得像筛糠。
这是辆老解放改的客车,油漆剥落得厉害,车身上写着"石头镇—县城"几个字,红漆褪成了粉红色。车厢里挤了三十多号人,全是去镇上赶集的老乡。前排坐着个抱鸡的老太太,鸡笼子搁在膝盖上,芦花鸡"咯咯咯"叫个不停,鸡毛飞得到处都是。后排几个汉子扛着化肥袋子,袋子破了口子,白色的化肥颗粒撒了一地,酸味儿直冲鼻子。
何文远和德生挤在倒数第二排,何文远的假牙咬得"咯咯"响。他今年六十一,牙早掉光了,上礼拜刚镶的假牙,还不太合嘴,说话漏风,咬硬东西就疼。
"你是不是真告了?"何文远凑到德生耳边,热气喷在他耳朵上。
德生往车窗那边挪了挪。玻璃上的泥点糊住了半扇窗,外面的景色模模糊糊的,只能看见路边的杨树一闪而过。
"爹,车上人多。"
"人多咋了?"何文远猛地拔高嗓门,邻座的大婶探过头来,好奇地看着他们。何文远赶紧压低声音,一把攥住德生的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,"这村里没几个识字的!人家要找替罪羊,不找你找谁?你告县里冒名顶替,那是捅马蜂窝!王大福背锅?我看最后得是你把牢底坐穿!"
德生的手攥紧了包带,指头不停颤动。
他没告。至少没像他爹想的那样往纪委递状子。他只是在退伍前,把这事写在信里,寄给了团政委钟奎。
钟奎是个黑瘦的四川人,个子不高,说话带川音,嗓门大,在全团大会上骂人能骂半小时不带重样的。可他对兵好。德生当兵第二年,钟奎来连队检查,看见他在油灯底下写稿子,站了一会儿,说:"小何,字写得不错。"后来德生写了篇通讯,登在军区的报纸上,钟奎专门让人敲锣打鼓送到连队,搞得德生不好意思了好几天。
去年冬天,钟奎送他们这批兵返乡,在火车门口塞给他个纸条,说:"回地方受了委屈,就给我写信。"
德生没指望能成。他只是咽不下这口气。
车到石头镇时,德生耳朵里还嗡嗡响——不是耳鸣,是真的响。镇子东头在搞建设,打桩机"哐哐哐"地砸着地,像要把整个镇子翻过来。那声音沉闷而持久,一下一下,震得人心口发颤。
路边的广告牌被风刮得噼啪响,红底黄字写着"石头开发区,未来CBD",字大得隔半条街都能看见。穿红马甲的姑娘们追着拖拉机跑,手里的传单飞得到处都是,花花绿绿的纸片在风里打转,落在泥水里,贴在电线杆上。有个姑娘追到中巴车跟前,扒着车窗喊:"大哥买套房不?首付只要三万!"
何文远啐了口:"啥开发区,我看是卖地区。"
德生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那些红马甲,看着那些广告牌,看着打桩机旁边戴着安全帽的工人,忽然想起部队里的一句话:"大干快上。"
这镇子像是突然被人从梦里摇醒了,慌慌张张地往一个叫"未来"的地方跑,跑得鞋都掉了也顾不上捡。
中巴车停在镇中心的老车站,父子俩下了车。何文远的腿又麻了,站在路边揉了半天膝盖。德生背着帆布包,站在他旁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石头镇变了。去年他回来时,镇上还是那条老街,供销社、理发店、修鞋摊,安安静静的。这才半年,老街两边的铺面换了一半,新开了好几家"xx公司""xx商行",门口挂着大喇叭,放着邓丽君的歌。有个铺面正在装修,门口堆着水泥和沙子,几个小伙子光着膀子搬砖,背上的汗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。
他们拐进巷子,找了原来广播站旁的那家老铺子。铺面不大,门口挂着块木牌,上头写着"小霞餐馆"四个字,红漆描的,笔画有点歪,像是自己拿刷子写的。
何文远记得,这铺子以前是个卖馄饨的老头开的,老头姓啥他忘了,只记得馄饨皮薄馅大,一碗才两毛钱。后来老头不干了,盘给了个叫小霞的姑娘。小霞是个能干人,把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墙上贴了报纸,桌上铺了塑料布,一碗面卖到五毛,生意还挺红火。
铺子里没人,老板娘不在。何文远正要往里走,看见门口蹲着个穿围裙的男人,手里择着豆角。那人抬头看见德生,手里的豆角"啪嗒"掉在地上。
"德生哥?你咋来了?"
德生愣了一下,认出这是小霞的弟弟,叫熊伟,比德生小两岁,小时候一块玩过。后来熊伟没考上高中,去镇上学了厨子,再后来就不怎么回村了。
"伟子,你姐呢?"何文远问。
熊伟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:"我姐早不在了。这铺子现在是我开的,招牌还没换,懒得弄。"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,"我按班人仍熊用小霞名字——人家都认这个牌子,换了名头怕没人来。"
德生刚要说话,外面一阵高跟鞋的声响,一个穿西装套裙的女人风风火火地走进来。她烫了头发,涂了口红,手里夹着个皮包,一看就是城里人的打扮。看见德生,她眼睛一亮,几步跨过来,一把拽住德生的胳膊就往外拉。
"德生!你可算来了!"
是小霞。
何文远跟在后头,看见墙上的价目表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一碗面要八块。八块钱!抵得上家里两天的菜钱。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卷皱巴巴的毛票,手缩了回去。
小霞把德生拽到巷子口,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人,才松开手。她脸上妆浓,可眼角的细纹还是能看出来,比上次见老了不少。
"德生哥,你告状的事,县里都传开了!"小霞嗓门压得低低的,可声音里的慌张藏不住,"胡书记昨天在会上拍了桌子,说要严查'造谣者',你赶紧躲躲吧,去省城打工,过阵子风头过了再回来。"
何文远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指头,他"嘶"了一声,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。
"他没告啊!"何文远的声音都劈了。
"没告?"小霞瞪大眼,眼线膏画过的眼尾往上挑着,"广播局的人都在传,说有个退伍兵告他们违规招人,局长正到处找这人呢!德生哥,你是不是写信了?"
德生的喉结动了动。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个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本子——是那种两毛钱一本的硬皮笔记本,封面上印着"先进生产者"几个红字。他翻开,里头夹着张泛黄的纸条。何文远凑过去,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
"德生同志,所托之事已悉,静待回复。钟奎。"
字是圆珠笔写的,笔画粗,墨水洇开了一些,纸边上有个水渍的印子,像是被汗浸过。
"这是……"何文远的声音发颤。
"团政委写的。"德生把纸条塞回本子,塑料袋重新裹好,装进帆布包,"我没指望能成,就是……咽不下这口气。"
他想起半年前回家那天。天飘着雪,他穿着军大衣,背着帆布包,站在县广播局门口。退伍证揣在贴胸的口袋里,用塑料袋包着,怕汗浸了。他以为自己回来就能上班,毕竟顶了何的职,守了半年,有老局长拍过胸脯的。
可门卫拦着不让进,说"现在招的都是大学生"。他说"我是顶职回来的,有手续",里头出来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,叼着烟,穿着崭新的西装,皮鞋锃亮。那年轻人瞥了他一眼,说:"顶替?你有证据吗?有就去告啊。"
那年轻人就是民政局长的侄子。后来德生才知道,对方连广播线都接不明白,每天在办公室里,可人家有叔叔,有门路,有那张烫金的大学毕业证。
德生站在雪地里,军大衣上的雪化了,水顺着领子往里淌。他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小霞端来两碗面,汤里漂着两片青菜,几滴香油,闻着倒香。何文远拿起筷子,又放下了。八块钱一碗,他吃不下去。
"别等了,现在就走。"德生突然站起来,帆布包往肩上一甩,"爹,去省城。就算找不到活,总比在这儿等死强。"
何文远没动筷子。他看着碗里的面,热气往上冒,模糊了他的眼睛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在公社砖窑里砸石头,一锤子一锤子地砸,砸断了三根肋骨,才换得儿子顶职的机会。那时候他以为,儿子捧上铁饭碗,这辈子就稳了。他砸石头的时候想的是德生,断肋骨的时候想的是德生,连吐血的时候想的都是德生——"没事,儿子有出息,将来在广播局上班,坐办公室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。"
可现在,这铁饭碗像是变成了烧红的烙铁,烫得人无处躲。
"走。"何文远也站了起来,腿还是麻的,可他硬撑着没扶墙。
小霞追出来,往德生手里塞了个布包:"路上吃。里面有馒头和咸菜,还有二十块钱,你拿着。"
德生推回去:"不行,你这铺子……"
"我铺子咋了?"小霞眼圈红了,"德生哥,你帮过我多少回?我小时候掉河里是你捞上来的,我爹生病是你跑县城买的药,你忘了?拿着!"
德生没再推。他把布包塞进布包,跟小霞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何文远跟在后面,走出巷子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小霞站在餐馆门口,红西装套裙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扎眼,像一团火。她冲他们挥了挥手,口红衬得嘴唇很红。
长途汽车站就在镇子西头,走过去十来分钟。父子俩一路没说话。打桩机的声音还在"哐哐"地响,红马甲的姑娘们还在追着路人发传单,喇叭里邓丽君的歌还在唱:"你问我爱你有多深……"
德生在售票窗口买了两张去省城的票。最便宜的那种,硬座,要坐六个钟头。他把票根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,塑料袋又裹了一层。
车是下午两点发车。他们坐在候车室里等。候车室是个大敞棚,水泥地,几排长条凳,屋顶上吊着个黑乎乎的吊扇,转起来"吱呀吱呀"响,吹下来的风是热的。
何文远从怀里摸出个两块饼和咸菜。他把饼子掰开,递了一块给德生。
"吃吧,别饿着。"
德生接过饼子,咬了一口。还是硬的,还是粗粝的,可这回他嚼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。
候车室里人越来越多。有背着蛇皮袋的民工,有拎着大包小包的妇女,有几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小伙子,一看就是去省城找工作的。广播里在放新闻,说的是省里要搞"经济开发区",鼓励青年去沿海打工。
"……广大青年要解放思想,勇于闯荡,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……"
何文远听着广播,忽然说:"你娘要是还在,该多好。"
德生的手顿了一下。
"嗯。"德生应了一声,没多说。
车来了。一辆绿色的旧大巴,车身上写着"省城客运"四个字,车尾排气管突突地冒黑烟。
父子俩上了车。德生把布包搁在腿上,何文远靠着车窗打盹。车开了,石头镇一点点往后退,打桩机、红马甲、广告牌、小霞的红西装,全都缩成了一个小点,最后看不见了。
德生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笔记本,翻开,找到夹着车票的那页。他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:
"一九八六年六月十七日。"
写完了,他又翻到前面,翻到钟奎那张纸条的那一页。纸条已经泛黄了,圆珠笔的字迹有些模糊,可"静待回复"四个字还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车窗外,田野一望无际,麦子快黄了,风一吹,浪一样翻滚。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,背靠背地立在天边。
德生想起小时候他爹教他念过的一句老话:"背水一战。"
那时候他不懂,问啥叫"背水一战"。他爹说:"就是没退路了,只能往前。"
他现在懂了。
车到省城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省城比德生想的还要大,还要乱,还要亮。路灯一排一排的,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。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,人行道上全是人,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,行色匆匆。有个穿花衬衫的小伙子骑着摩托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,排气管的声音炸雷一样。
何文远一下车就懵了。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,最远就到过县城。省城对他来说,大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"往哪儿走?"何文远攥着德生的袖子,像是怕丢了。
德生也不熟。他当兵时在省城转过一次车,可那回是在火车站待了俩钟头就走了,没进城。他看了看路牌,又看了看远处的高楼,心里也没底。
"先找个便宜的地方住。"德生说。
他们在火车站附近转了半天,最后找了家小旅馆,十块钱一晚,房间里两张床,一床被子,墙皮掉了一半,灯泡昏黄。何文远嫌贵,德生说:"就一晚,明天找好活儿就搬。"
安顿下来后,德生从帆布包里掏出小霞给的布包,掰了半个馒头,就着咸菜吃了。何文远吃了块饼,喝了口凉水,躺下就睡了。
德生没睡。他坐在床边,借着昏黄的灯光,翻开笔记本,接着写:
"省城很大。爹没见过这么大的地方,我也没见过。路灯比星星还多。我们明天要去找活干。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。但我不怕。我在部队里什么都干过——挖战壕、扛沙袋、写材料、修发电机。我不怕吃苦。我只怕一事无成地回去,怕我爹那张脸,怕村里人的闲话,怕胡书记的笑。"
写到这里,他停了笔。
他想起胡书记在老槐树底下的那句"告状村要是出名了,王大福就要背锅"。他想起小霞说的"局长正到处找这人"。他想起民政局长侄子那张油光水滑的脸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贴胸放着。帆布包里的旧报纸硌着他的胸口,硬邦邦的,像块石头。
他躺下,闭上眼。车窗外远远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长长的一声,像是在喊什么人的名字。
他没睡着。他想着明天,想着后天,想着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回去。想着回去的时候,能不能挺直了腰,能不能让那双眼睛里的光重新亮起来。
他想着这些,想着想着,天就亮了。
第二天一早,父子俩出门找工作。
省城的劳务市场在南郊,一大片空地上挤满了人。有扛着工具的瓦匠,有背着缝纫机的裁缝,有拎着油漆桶的油漆工,还有像德生这样什么工具都没有、只背着个帆布包的退伍兵。
招工的人站在高处,拿着喇叭喊:"搬货的!一天八块!""工地小工!管饭!""会开拖拉机的!一天十五!"
德生挤过去,说:"我当过兵,啥都能干。"
招工的人看了他一眼:"有技术吗?"
"会写材料,会用电脑——"
"电脑?啥电脑?"招工的人笑了,"要的是搬砖的,不是写字的。去去去。"
德生退回来,站在边上。何文远在远处等着,手里攥着那个铝饭盒,眼睛红红的。
转了一上午,德生终于在一家建筑工地找到了活儿。小工,一天六块钱,管两顿饭。工头看他是退伍兵,说:"当过兵的能吃苦,行,留下。"
德生当天就上了工。搬砖、和泥、扛水泥,一干就是一整天。手上的茧子磨破了,血渗出来,和着水泥粘在掌心里,疼得钻心。可他没吭声。他在部队里比这苦多了,比这累多了。这算什么?
晚上回到小旅馆,何文远给他打来一盆热水,让他泡手。德生把手伸进去,热水一激,疼得他龇牙。何文远看着儿子那双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,掌心里全是血泡,有的已经破了,露出嫩红的肉。
"疼不疼?"何文远问。
"不疼。"德生说。
何文远没说话。他转身从行李里翻出件旧衬衫,撕了条布,蘸了热水,给德生把手包上。
德生看着他爹。老头子的手也在抖,假牙咬得"咯咯"响,可动作是轻的,像是怕弄疼他。
"爹。"德生叫了一声。
"嗯?"
"没事。"
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省城的喧嚣,汽车声、人声、远处工地的打桩声,混在一起,像一首说不清调子的歌。
德生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,翻开,在最后写了一行字:
"六月十八日,上工。六块钱一天。手破了,不疼。"
然后他合上本子,闭上眼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明天还要搬砖。明天还要活着。
活着,就得往前走。
山有背,背靠背。
背过那沟沟坎坎,人背人,总能走出一条路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