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十四)
腊月的风跟山里的野狗似的,绕着何家新屋湾的檐角打转。何长英、何长龙两兄弟留下的那排土坯房蹲在坡根下,墙皮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,露出里面黄生生的泥筋。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串子晃悠着,像一串串金元宝,却照不暖这山坳里的寒气。
兆金三兄弟的挖机就停在屋场坪上,铁甲疙瘩上还沾着油茶林里的红泥土。这台"矿山"牌挖机是个稀罕物,去年胡书记来山上视察,踩着没膝的茅草说要搞万亩林业基地,拍着王大福的肩膀说:"得有家伙事儿才行。"转天就从县农机站调来了这台半旧的挖机,说是半买半送,七万块钱让村茶场慢慢还。
"七万块?"当时兆元蹲在茶场的晒茶场边,吧嗒着旱烟袋撇嘴,"茶场金寿那小子上交村的那点春茶钱,够塞牙缝的?"
兆宝接话:"哥你傻啊,后山那片杂木林不是让咱兄弟仨承包了?砍下来拉去县木材站,这不就有了?"
兆金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,火星子溅在冻硬的泥地上:"王书记说了,这是胡书记给的脸面。咱兄弟仨得把这脸面擦亮点,往后这山坳里的活儿,还能少了咱的?"
果然没出仨月,三兄弟就靠着砍树还上了挖机钱。挖机的轰鸣声成了山坳里的新调子,修路、平屋基、挖水渠,哪儿有动静哪儿就有这铁家伙。村里老人说:"这仨小子,是得了山神爷的力,成了山坳里的土鳖王。"
这话传到王大福耳朵里,他在村部的火塘边捻着胡须笑:"啥王中王的?是给乡亲们办事的干将!你看这身边还有孙大楞和二楞二兄弟都很维护山林神兵。"火塘里的松木柴噼啪响,映着他油光锃亮的脸。这位村支书自打三年前修起那所"希.小学",腰杆就没弯过,如今借着胡书记的东风搞起万亩杉林油茶基地,书记烧了二把火更是走路带风,见人就拍胸脯:"咱这山旮旯,要变金窝窝!"
冬春之交,山坳里炸开了锅一一人们猜猜王大福第三把火是个啥?王大福在祠堂门口敲着铜锣喊:"万亩基地要配套水利!全村五百劳力,自带锄头箢箕,上工地!"
祠堂的石阶上,何文远揣着冻红的手听着。他抬头望了望对面的油茶林,新栽的树苗还裹着草绳,像一群缩着脖子的娃。五十八岁的人了,背早驼成了虾米,可一听要修水利,还是往家里捎了话,让退伍在镇上打工的儿子德生抽空回来搭把手。
"文远伯,您这把年纪,还去凑啥热闹?"兆金开着挖机路过,从驾驶室探出头喊。他穿着新买的皮夹克,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的红毛衣,那是去年卖树钱买的。
何文远眯着眼笑:"看着你们年轻人干,我这心里也热乎。想当年学大寨,咱也是一把好手。"
兆元在旁边接话:"学大寨那阵子,您那房子可是村里最气派的。可惜拆了作园田化,那时拆何叔房子墙壁倒下还打死了胡家一新媳妇。"
这话像针似的扎在何文远心上。他喉结动了动,没接话,转身往自家的埠头老屋走。泥路上的冰碴子硌得脚底生疼,就像那年拆房子时,王大福带着人往房梁上拴绳子的模样。
正月十五的月亮跟山里的铜锣似的,圆滚滚地挂在河岸百年大枫树梢上。王大福家的堂屋里,酒气混着肉香飘到院墙外。兆金三兄弟带来的两个女人正围着灶台转,一个穿红棉袄,一个穿绿毛衣,说话带着外乡口音,惹得灶门前烧火的老婆子直咂嘴。
〝王书记,您这万亩基地搞成了,咱村可就出大名了。"兆金举着酒杯站起来,酒液晃得像泼出去的油。
王大福哈哈笑,端起碗跟他碰了碰:"要不是你们兄弟仨给力,那挖机还趴在哪儿生锈呢!"他喝干碗里的酒,抹了把嘴,"胡书记说了,等杉树成林,就给咱村修水泥路,直通县城!"
兆宝从怀里掏出个纸包,往桌上一搁:"这是今天跟县林木站结的账,您点点。"纸包里的票子哗啦啦散开来,引得那两个女人眼睛直发亮。
王大福瞥了一眼,手一挥:"都是自家人,点啥点?"他夹起块红烧肉塞进嘴里,"我跟你们说,这埠头沿河的地,我早看上了。等开春,咱就搞个大动作。"
绿毛衣的女人凑过来:"王书记有啥好主意?"
"搞一条街!"王大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"让家家户户都住楼房,比县城里还气派!"
兆元眼睛亮了:"那敢情好!就是...这地咋分?"
王大福往灶门口瞅了瞅,压低声音:"抓阄!明面上得公道,背地里...咱哥几个还能亏了自己?"他冲三兄弟挤挤眼,三人嘿嘿地笑起来,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直往下掉。
鸡叫头遍时,酒桌还没散。兆金搂着红棉袄的女人唱山歌,北宝趴在桌上打呼噜,王大福和兆元正对着张草纸画新街的图纸,铅笔头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洞。
后半夜,谁也说不清是咋着的火。先是兆金三兄弟家的屋檐冒黑烟,接着就蹿起了火苗,像条火龙似的舔着柴草堆积旁边挨着的屋顶。住在隔壁早起的老婆子尖叫着往院里泼水,却被火舌逼得连连后退。
"着火了!"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,整个湾子都炸了锅。兆金三兄弟光着膀子从王大福家跑出来,往自家方向冲,绿毛衣的女人抱着棉袄在后面追,红棉袄的早不见踪影。
何文远被火光惊醒时,正趴在埠头老屋的八仙桌上打盹。他摸起墙角的扁担就往火场跑,路过拱桥时,看见王大福叉着腰站在坡上,脸被火光映得通红。
"王书记,快救火啊!"何文远喊着要往前冲,却被王大福拉住了。
"救啥救?"王大福大手一挥,"胡书记早批了,咱要搞一条街!烧了正好重盖!"他指着火光冲天的地方,"明天就让想盖楼的来抓阄,谁抓到号,谁就能在埠头沿河盖房!"
埠头的老槐树下,摆着个黑黢黢的低箱。村里想盖房的人家都来了,男人们蹲在石头上抽旱烟,女人们聚在一旁纳鞋底,眼睛却不住地往木箱上瞟。何文远站在人群外围,望着对面的老埠头,那里有他六八年盖的房子的地基,如今只剩下半堵土墙。
"都安静!"王大福站在槐树上搭的台子上喊,"抓阄规矩听好了:一共十个号,抓到几号就按顺序盖房。谁也别想耍花样,老天爷看着呢!"他这话刚说完,兆金就抱着个纸包走过来,往木箱里塞纸片,引得人群里一阵议论。
"文远哥,你也来抓啊?"有人喊。
何文远点点头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想起德生上次回家时说的话:"爹,我跟秀儿是你定的娃亲,如今生米煮成熟饭,今年秋收就结婚。"他摸了摸怀里的烟,那是准备给风水先生的,要是能抓到个好号,德生的婚房就有着落了。
抓阄开始了。华家的男人第一个上前,伸手在木箱里摸了半天,掏出个纸片,展开一看,脸都笑成了花:"三号!"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声。接着是蔡家、胡家...一个个都抓到了号,有人欢喜有人愁。
轮到何文远时,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伸进木箱。摸到个纸片,捏在手里跟捏着块烙铁似的。他慢慢展开,上面写着个"十"字。人群里有人叹气,有人偷笑,十号是最靠后的,紧挨着河坎子。
"十号好啊!"王大福走过来拍他的肩膀,"屋头位置,靠着桥,出入方便。"
何文远抬头望了望拱桥,桥那边就是自家的老屋地基。他突然笑了,从怀里掏出鞭炮,往地上一扔:"十号就十号!我在这儿盖房,正好能看见桥那边!"
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,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。兆金三兄弟站在一旁冷笑,兆宝凑到兆金耳边:"哥,按咱说好的,十号就是给他留的,介时一家扩一米,让老何屋基成了落到“老河”里泡汤啦嘿嘿嘿。"兆金点点头,往王大福那边递了个眼色。
抓完阄的人家有的去请风水先生,有的回家准备酒菜,埠头一下子热闹起来。何文远家的鞭炮还没放完,就见女儿秀儿跑过来:"爹,王大禄家来人了,说要定亲。"
何文远愣了愣,随即笑了:"好啊,快去烧水。"他望着新街边忙碌的人群,突然觉得这十号的位置也没那么糟。
王大福提着红布包的礼金,站在何文远家的院门口。院里的鞭炮纸还没扫,红通通的像铺了层地毯。何文远正站在拱桥上,望着河对岸的老地基,背影像根枯木。
"文远哥!"王大福喊了一声,走上桥去。
何文远回头,看见是他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:"王书记来了,快进屋坐。"
"不坐了,"王大福把礼金包递过去,"秀儿和大禄定亲,这是我的一点心意。"他挠了挠头,"说起来,咱现在也是亲戚了。老话讲,开亲就一家,除了娘舅无好亲。你是我大哥的孩子丈人和未来伢的舅家,从今天起你就是咱家亲舅爷外公!"
何文远接过礼金,手有些抖:"王书记太客气了。"
王大福望着河对岸的老地基,突然叹了口气:"当年拆你房子的事,是我不对。那时候年轻,不懂事。"
何文远摇摇头:"都过去了。那时候不也学大寨嘛。"他望着新街边正在打地基的人家,"现在好了,能盖新房了。"
王大福点点头,没再说啥,转身往兆金家走。路上遇见几个扛着木料的匠人,都笑着跟他打招呼。他想起刚才何文远站在桥上的模样,突然觉得这埠头街,就该是这样热热闹闹的。
惊蛰那天,埠头街响起了第一声打桩声。兆金三兄弟的新房最先动工,地基打得比谁家都深。风水先生说这地方龙脉好,引得不少人来看热闹。
何文远带着德生在十号地基上丈量,秀儿和未来的婆婆王大禄妈在一旁择菜。阳光透过杉树梢洒下来,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"爹,这房子盖两层够不够?"德生问,手里的尺子拉得笔直。
"够了,"何文远说,"楼下当客厅,楼上做两间房,一间你俩住,一间留着给孙子。"
秀儿红着脸笑:"爹,您说啥呢。"
正说着,王大福带着胡书记走过来。胡书记穿着夹克衫,手里拿着图纸,边走边点头:"这新街规划得不错,有模有样。"
"都是胡书记指导得好。"王大福哈着腰说。
胡书记看见何文远,走过去握他的手:"老人家,听说你儿子要结婚了?这新房盖起来,日子就更红火了。"
何文远笑得合不拢嘴:"托胡书记的福,托王书记的福。"
望着正在施工的新街,又望了望远处的油茶林,突然说:"今天去大山里从这路过。顺便看看。这山清水秀的地方,就得搞生态。既要盖新房,也要护好林子。"
王大福连连点头:"是是是,胡书记说得对。等新街盖好了,咱就搞生态旅游,让城里人来咱这儿看山水。"
太阳越升越高,埠头街的工地上热闹起来。打桩声、锯木声、匠人的吆喝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新的山歌。何文远站在自家地基上,望着远处的山峦,突然觉得这山坳里的春天,来得格外早。
清明前的一场雨,把山坳里的泥土泡得发胀。埠头街的新房盖到了二楼,红砖墙在雨雾中格外显眼。何文远家的地基刚打好,正准备起墙,却被兆金拦住了。
"文远伯,您这墙不能这么砌。"兆金站在地基边,手里拿着根竹竿,"王书记说了,街面要齐整,您这墙往外出了半尺。"
何文远急了:"我这是按抓阄时划的线砌的,咋就出了?"
"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"兆元走过来,手里把玩着把卷尺,"王书记说,得按新规划来。"
何文远气得手发抖:"你们这是欺负人!"他往王大福家跑,想找个说理的地方,却被北宝拦在半路。
"文远伯,您就别去找王书记了。"北宝嬉皮笑脸地说,"他正陪胡书记视察油茶林呢。再说了,您现在是他的亲舅爷,还在乎这半尺地?"
这话戳在何文远心上。他望着雨雾中的新街,突然觉得这红砖墙像一堵堵墙,把人心都隔得远远的。他转身往拱桥走,雨丝打在脸上,冰凉冰凉的,就像那年拆房子时,爱人抱着孩子在雨里哭的模样。
桥那边,德生正背着行李往回走,看见爹站在雨里,赶紧跑过来:"爹,咋站在这儿淋雨?"
何文远抹了把脸:"咱的房子,盖不成了。"
德生愣了愣,随即笑了:"盖不成咱就不盖了。我跟秀儿商量好了,去镇上买套二手房,一样能结婚。"
何文远望着儿子,突然觉得心里亮堂了。他拍了拍德生的肩膀:"好,咱去镇上买。"
雨还在下,埠头街的打桩声还在响。何文远爷俩往镇上走,背影渐渐消失在雨雾里,就像当年他们从拆毁的房子里走出来一样,一步一步,踩得泥水吱呀作响。
清明过后,油茶林里冒出了嫩黄的花苞。胡书记又来了,这次带来了省林业厅的专家。王大福陪着他们在林子里转,嘴里不停地介绍:"这是三年生的苗,明年就能挂果。那边是蓄水池,去年修的水利正好派上用场。"
专家蹲在一棵油茶树下,仔细看着土壤:"不错,这水土保持得很好。就是密度有点大,得间伐一下。"
胡书记点点头:"王大福,听见了吧?要科学种植,不能只顾着数量。"
王大福连连应着,眼睛却瞟着远处的埠头街。那里的新房已经盖得差不多了,红砖墙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条长长的彩带,绕在山坳里。
视察完油茶林,胡书记特意去了何文远的埠头老屋。何文远正在院子里编竹筐,看见他们进来,赶紧放下手里的活。
"文远同志,听说你没在新街盖房?"胡书记坐在门槛上,像拉家常似的问。
何文远搓着手:"回胡书记,我觉得还是老屋住着舒坦。"
胡书记望着院墙外的新街:"王大福说你是他的亲舅爷?"
何文远愣了愣,随即笑了:"都是玩笑话。"
胡书记点点头,没再说啥,起身往院外走。路过拱桥时,他停下脚步,望着河对岸的老地基:"那里以前是啥?"
王大福赶紧说:"以前是破房子,早拆了。"
胡书记没接话,望着远处的油茶林,突然说:"这山坳里的事,得让山里人自己做主。盖房子也好,种油茶也罢,都得让他们心甘情愿。"
王大福心里一咯噔,赶紧点头:"是是是,胡书记说得对。"
油茶花开的时候,埠头街举行了竣工仪式。王大福请了戏班子,在新街口搭了戏台。兆金三兄弟的新房里摆了流水席,村里的人都去吃酒。何文远没去,他和德生在镇上看了套二手房,交了定金。
戏班子唱到半夜,锣鼓声传到埠头老屋。何文远站在院子里,望着新街方向的灯火,突然听见油茶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他想起年轻时,和爱人在油茶林里摘茶籽的模样,那时的月亮,也像今晚这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