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十三 )
书名:接班人 作者:蟾宫 本章字数:6655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29


(十三)

灶台上的铝壶正咕嘟咕嘟地冒泡,白汽一股一股往上蹿,撞在房梁上又散开来,把整个灶房弄得雾蒙蒙的。田大娘攥着抹布的手却直打颤,抹布上的水拧干了又湿,湿了又拧,灶台上的灰倒是没擦掉多少。

广播里那个略带沙哑的男声正一字一顿地播报着,说的是省城几所学校的学生上街的事。那声音从村头大喇叭里传出来,经过风一吹,断断续续的,有时候一个字能拖出老长,有时候整句话又像被风吞了似的,只剩个尾巴。

"……省城师范、财大等院校部分学生……集会游行……有关部门已……"

田大娘没听全,但她听见了"省城"两个字。

她手里的抹布"吧嗒"掉进水盆里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蓝布围裙。她转过身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把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
东厢房里,闺女一妞寄来的信正摊在炕桌上。信皮边角都磨卷了,是前儿刚从省城师范学校寄来的。田大娘认不全信里的字,但她知道闺女在信里说,班里要办墙报,说要"为真理发声"。这四个字她问过村里的民办教师,老师说就是"说真话、做真事"的意思。可广播里这动静,让她心里直打鼓。

"他爹,你听见没?"

田大娘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火星子"噼啪"溅出来,落在青砖地上,又灭了。她声音不大,像是说给灶火听,又像是说给堂屋里的人听。

堂屋里,田大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。那杆烟袋锅子用了少说二十年,铜锅子磨得锃亮,烟杆是根细竹,被手汗浸成了酱紫色。他"吧嗒吧嗒"吸了两口,烟叶子在铜锅里"滋滋"响,青白的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飘出来。

"听见了。"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磕出一小撮灰白的烟灰,"广播里说领头闹的那个,好像是镇西头老刘家的二小子?当年跟一妞一块念过初中的!"

田大娘端着水盆从灶房出来,盆里的水晃荡着,洒了几滴在脚面上。她没觉着烫,只觉着心里发慌。

"那混小子打小就不安分。"田大爷又往烟锅里按了一撮烟叶子,划了根火柴,火苗子在他枯瘦的手上晃了晃,"上回探亲路过镇上,头发留得比闺女还长,张口闭口'新思想'。他娘拦都拦不住,说了多少回,就是不听。"

田大娘把水盆搁在院里的石台上,拿抹布擦了擦手。九月的日头还毒,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叶子蔫蔫地耷拉着。她抬头望了望天,天倒是蓝的,一丝云都没有,可她心里头像是压了块磨盘。

"一妞那孩子,打小就倔。"田大娘的声音低下去了,"念书的时候,老师说她脾气硬,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。我原想着,她考上师范,将来当个先生,安安稳稳的,谁知道……"

她没往下说。风从院门外灌进来,带着一股子庄稼地里的土腥味儿。远处隐约又传来广播声,这回说的是"广大青年学生要保持冷静",沙哑的男声被风扯得七零八落。

田大爷闷头抽完一袋烟,把烟袋别在腰后,站起身来捶了捶膝盖。他今年五十七了,腿脚不如从前利索,蹲久了站起来膝盖"咔吧咔吧"响。

"等德生回来,让他去看看。"田大爷说,"他过两天归队,正好路过省城。"
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。"叮铃——叮铃——",清脆的铃声在午后的村子里传出去老远。

田大娘心里一紧,手里的抹布攥成了团。

德生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,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,帆布挎包斜挎在左肩上,包面上的红五星被日头一照,红得扎眼。他晒得黑,一笑起来牙齿白得晃人,跟脸上的颜色差了不是一星半点。

"大娘!"德生把自行车支在墙根,大步流星走过来,鞋底在青砖地上磕出"嗒嗒"的响。

田大娘迎上去就攥住了他的胳膊。她手劲大,指节因为用力泛了白,德生愣了一下,低头看见大娘鬓角新添的白发,心里忽然不是滋味。

"德生啊,大娘求你个事。"

堂屋里暗,窗户纸旧了,透进来的光是黄的。田大娘从樟木箱底翻出个蓝布包袱,一层一层解开,里面是今年清明采的雨前茶。嫩芽裹着白毫,一缕清香从包袱里钻出来,在闷热的堂屋里散开。这是一妞最爱喝的,田大娘每年清明都去后山采,自己炒,封在罐子里,等闺女回来或者有人去省城,就给捎去。

"你路过省城,给一妞捎去。"田大娘把包袱往德生手里塞,又从灶台上端起个粗瓷碗,碗里是炒花生,还热乎着,带着焦香味儿。她往德生兜里塞了一把,又塞了一把,"这孩子打小犟,现在外头乱,你务必跟她说——"

话音被院外的广播声打断。这回广播离得近,声音大,那个沙哑的男声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:

"……省城几所学校的学生在街头集会,有关部门提醒广大学生家长,劝导子女以学业为重,不要参与非法聚集……"

田大娘的手停在半空,花生从她指缝里漏了几颗,滚落在地上。她的声音陡然发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:

"让她千万别出门凑热闹!那些喊口号的,能当饭吃?她妈我这辈子没别的盼头,就盼她安安分分念完书,将来像你一样,进个国家单位,端个铁饭碗。"

德生低头看着手里的蓝布包袱,茶叶的清香钻进鼻子,他想起一妞小时候追在他身后喊"德生哥"的样子。那时候她才七八岁,扎两个羊角辫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,鞋都跑掉了也不管。

"大娘您放心。"德生把茶叶包袱仔细塞进挎包内侧,又拍了拍,"我到了省城就去找她。我跟她说,部队里现在都讲'稳定是大局',让她好好上课,别瞎掺和。"

田大爷闷头抽完一袋烟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。油纸是包点心用的,叠了好几层,边角都磨毛了。他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是二十块钱,有十块的,有五块的,还有几张一块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

"给一妞捎去。"田大爷把钱往德生手里塞,"让她多买俩馒头,别总啃咸菜。告诉她,家里的麦子快收了,等秋凉了,我给她送新面去。"

德生没接,田大爷就把钱硬塞进他军装口袋里,还按了按。

"大爷,这……"

"拿着!"田大爷瞪了他一眼,"你小子当兵的,津贴也不多,别老自己省。到了省城替我看看,那丫头是不是又瘦了。"

送德生出门时,田大娘又追了两步。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,她用手按住,又松开,又按住。

"还有啊!"她喊得嗓子都哑了,"让她少跟那个老刘家的二小子来往!学潮学运的,听着就吓人,咱庄稼人,守着本分最要紧!"

德生立正,敬了个标准的军礼。车铃响了两声,他跨上车,军绿色的后背渐渐融进远处的田埂里。田大娘站在院门口,一直望着,直到那抹绿色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屋。

她又拿出一妞的信,在窗前就着那点黄光读了一遍。信纸上的字工工整整的,一妞的字向来好看,像她这个人一样,清清爽爽的。信里说:"娘,我最近在读一本叫《新青年》的杂志,里面有一句话说'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,只是向上走',我觉得说得真好。我想做照亮别人的光。"

田大娘不认得"冷气"是什么意思,也不懂什么叫"向上走"。她只认得"光"这个字,一妞说想做光。她不懂这些,只在心里默念:我的妞,平平安安就好。

灶上的水早烧开了,咕嘟咕嘟响了一阵子,又安静下来。田大娘倒了碗热水,端在手里,水汽模糊了窗玻璃上贴着的"好好学习"红剪纸。那剪纸是一妞去年寒假回来时剪的,剪得不算好,但田大娘舍不得换,一年了,红纸褪了色,边角卷了起来,还贴在原来的地方。

她知道省城远,坐火车得大半天。但那茶叶带着家里的土味儿,一妞闻着,该能想起炕头的暖,想起爹娘盼她安稳的心思。


德生按着信封上的地址找到省城师范学校时,已是第二天下午。

师范学校的校门是红砖砌的,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,油漆有些剥落了。传达室大爷戴着老花镜,正趴在小桌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。

"同志,找谁?"

"大爷,我找田一妞,是师范学校的学生。"

大爷推了推眼镜,从抽屉里翻出个登记本,眯着眼看了半天:"田一妞?哦,那个姑娘啊,早转走了。转去中南财大了,经济系。"

"转走了?"德生愣了一下,"什么时候的事?"

"得有俩月了吧。"大爷往远处指了指,"中南财大在东湖那边,你坐14路电车能到。姑娘有出息,考去读研究生了,现在的年轻人啊,都爱往热门里钻。"

德生道了谢,转身出了校门。他站在马路边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,心里盘算着时间。从师范学校到中南财大,坐电车得半个多小时,他得赶在天黑前找到一妞。

14路电车来了,德生挤上去,挎包被人群挤在胸前。车厢里闷热,窗户开着,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子柏油路被太阳晒化的焦味儿。他旁边坐着个抱孩子的妇女,孩子哭个不停,妇女手忙脚乱地哄着。对面是两个穿喇叭裤的小伙子,头发抹了油,梳得溜光,正小声说着什么,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。

德生在车上晃了一个钟头,才到中南财大。

校门比师范学校气派多了,是水泥浇筑的,上面嵌着校名,字是烫金的。德生攥着帆布挎包走进校门时,正赶上课间。穿蓝布工装裤的男生抱着书本往阶梯教室跑,扎麻花辫的女生凑在公告栏前讨论着什么,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墨水混着肥皂的清爽气。

德生下意识挺直了腰板。军裤上的褶皱被风吹得轻轻颤动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——解放鞋,鞋帮子洗得发白,鞋带是新换的。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进过大学门。当年部队推荐考军校,名额被一个浙江老板的儿子顶了,连个说法都没有。如今踩着这铺满梧桐叶的校道,脚底板竟有些发飘。

他问了几个学生,七拐八拐,才找到经济系的教学楼。楼是新的,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,窗户大,玻璃擦得锃亮。他站在楼前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。

"德生哥!"

一妞的声音从香樟树后钻出来。德生转过头,看见她从树后面跑过来,碎花衬衫在风里飘,头发剪短了,齐耳的,露出白净的脖颈。她胳膊底下夹着本厚厚的书,跑起来书一颠一颠的。

"一妞!"德生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
她站定在他面前,微微喘着气,脸颊泛红。比去年写信时清瘦了些,但眼睛亮得很,像两汪清水,映着头顶的日头。

"你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!"一妞又惊又喜,伸手就要帮他拿挎包。

德生躲了一下:"不重,不重。"

一妞也不勉强,笑着打量他:"晒黑了。部队伙食不好吧?"

"好着呢。"德生摸了摸后脑勺,"就是高粱米窝窝头吃多了,想白面馒头想得慌。"

一妞"噗嗤"笑了,拉着他往食堂走:"走!刚出锅的白面馒头,管够!"


两个暄软的大馒头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。德生掰了半块塞进嘴里,麦香混着碱面的微涩在舌尖散开。这味道比部队的高粱米窝窝头细滑多了,可他嚼着嚼着,眼眶竟有些发热。

一妞当年总说要让他尝尝大学食堂的饭,如今真的吃上了。

"慢点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"一妞笑着看他,又掰了一小块馒头,蘸了点咸菜,小口小口地吃。

食堂外就是操场,几个男生正在打篮球,欢呼声撞在围墙上又弹回来。一妞拆开蓝布包袱,雨前茶的清香漫出来。她捏起一撮嫩芽在指尖捻着,忽然红了眼眶。

"娘还记得我爱喝这个。"

德生望着她,忽然想起出发前田大娘反复叮嘱的话,刚要开口,却被一妞抢了先:"哥,家里都好吧?广播里那些事,你们别担心,我就忙着写论文呢。"

"好,都好。"德生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,含糊着说起部队的事。他没提老山前线的炮火有多密,没提他们连队上去一百二十号人,下来只剩六十几个。他只说自己所在的部队,就是《高山下的花环》里写的那个团。

"去年去摸459高地。"德生用手比划着,声音压低了些,"河谷里全是碎石子,走一步滑半步,子弹嗖嗖从耳边飞。摸到敌方帐篷外,俩哨兵背对着抽烟,我等他们分开的空当,上去就捂住一个的嘴,匕首一抹——"

他做了个利落的手势。

"又俘获另一个哨兵。审出来是个分队,换上他们的衣服,直接端了窝。"

说到这儿他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像是有什么咽了回去。

"我们小组仨人,都评了二级英模。"
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可一妞突然抓住了他的手,掌心滚烫。

"德生哥,你真勇敢。"她的声音有点抖,"你才是最可爱的人。"

德生像被火烫了似的缩回手,慌忙挺了挺腰,军帽戴得更端正了些。操场那边有人朝这边看,他生怕被人瞧见这副模样,脸颊竟有些发烫。

"说这些干啥。"他挠了挠头,从挎包里掏出个牛皮本,"对了,我报了湖大的汉语言文学自考,上次你给我寄的《古代汉语》太有用了,能不能再帮我找找下册?"

一妞连忙点头,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:"没问题!等我找着了给你寄部队去。"

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摸出个塑料皮笔记本。封面上印着烫金的"为人民服务",是她省下饭票钱买的。

"这个给你,记笔记用。"

德生接过笔记本,翻了翻,纸是白的,没写过一行字。他合上,把笔记本贴胸放着,像是揣着什么宝贝。


送德生去火车站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
路灯次第亮起来,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一妞走在他旁边,碎花衬衫被路灯染成了橘黄色。

"哥,军校的事……"一妞犹豫着开口。

德生笑了笑,摇摇头:"没事,自学也一样。等我拿到文凭,说不定能跟你一样,在国家单位里写材料呢。"

他没说那个顶替他名额的浙江老板儿子,也没说自己夜里抱着课本啃到多晚。他只拍了拍一妞的肩膀:"好好念书,家里盼着你呢。"

火车鸣笛时,德生从车窗探出头,看见一妞站在月台上挥手。碎花衬衫在灯火里像朵跳动的火苗。车开了,城市的光一点点往后退,他摸出那个塑料皮笔记本,指尖划过封面上的字,又想起一妞那句"兵哥哥"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
这趟省城没白来,不仅给家里传了平安,心里还揣了个更亮堂的盼头。

五

火车一路向北,德生靠在硬座上,挎包搁在腿上。车厢里嘈杂,有人打牌,有人嗑瓜子,有人在过道里走来走去。他没在意这些,从挎包里摸出一妞给的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拿起笔,想写点什么。
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他停了很久。

最后他写下了一行字:

"山有背,背靠背。"

写完了,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句。也许是田大娘那封信上说的"想做照亮别人的光",也许是火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山影,也许是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。

他又翻过一页,接着写:

"背花草,背日月。背来年,背去岁。背过那沟沟坎坎,山背人哪人背谁?"

写到这里,他停了笔。隔壁座位的老大爷探过头来看了一眼,念道:"这写的啥?诗?"

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把笔记本合上。

"小伙子当兵的吧?"老大爷问。

"嗯。"

"有文化。"老大爷竖了竖大拇指,"我孙子也念书,写不出来这玩意儿。"

德生没说话,只是笑。他把笔记本贴胸放着,和那包茶叶放在一起——茶叶还剩大半包,一妞没舍得全拿走,说留给他路上喝。

他闭上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妞说的话。她说想做照亮别人的光。他想,他大概做不了光,但他可以做点别的。比如把那本《古代汉语》下册找齐了,把自考考下来,把挎包里的笔记本写满。

火车"哐当哐当"地跑着,窗外的山影一重又一重,背靠背地立在天边。

德生想起田大娘站在院门口追了两步的样子,想起田大爷塞钱时按了按他口袋的动作,想起一妞在路灯下挥手的样子。他想起很多人的背影,都是背对着他的,可那些背影里,全都是往前走的劲儿。

山有背,背靠背。

背过那沟沟坎坎,人背人,背出一条路来。

他睁开眼,又翻开笔记本,在后面接着写:

"山有背,背靠背。背春茶,背秋葵。背过喜,背过悲。背过哪风风雨雨,山背人哪人背谁?"

"背过儿子把梦追,背过梦想把歌追。背过歌声把乐追,背过欢乐把路追。"

写完了,他看了看,觉得还差点什么。想了想,又在最后加了一句:

"背过兵哥哥的盼头,背过那红五星的光,背过——"

他停了笔,没再往下写。有些话,说不出来,就搁在心里吧。

火车跑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到了站。德生背起挎包,下车,归队。营房里的号声远远地传来,他挺直了腰板,大步往前走。

挎包里的笔记本贴着胸口,一跳一跳的,像是颗心。

尾声

田大娘又收到一妞的信,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。信里说,她考上了研究生,学的是经济学,将来想研究农村发展的问题。信的末尾写了一句:"娘,您寄的茶叶我收到了,很香。德生哥也来过了,他跟我说了很多。娘,您放心,我会好好念书,也会好好的。"

田大娘把信读了三遍,然后把它和上一封信叠在一起,压在樟木箱底,和那包没送出去的茶叶放在一起。

灶台上的铝壶又咕嘟咕嘟地冒泡了。田大娘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火光映在她脸上。她抬头看了看窗玻璃上那张"好好学习"的红剪纸,褪色了,但还在。

她不知道闺女将来会走到哪里去,也不知道德生能不能考上军校。她只知道,日子一天一天地过,麦子一季一季地收,人一辈一辈地往前走。

山有背,背靠背。

背过那沟沟坎坎,人背人,总能走出一条路来。

灶上的水开了,田大娘倒了碗热水,端在手里。水汽模糊了窗玻璃,也模糊了她的眼睛。她眨了眨眼,把水喝了,起身去院子里收衣裳。

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,带着庄稼成熟的味道。远处,广播声又响了,还是那个沙哑的男声,说的是天气预报。

明天晴,气温十八到二十八度。

田大娘把衣裳拢在怀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天蓝得很,一丝云都没有。

"好天。"她自言自语地说。

然后她转身进屋,把门带上。灶膛里的火还燃着,映得满屋通红。


山背谣

山有背,背靠背。

背花草,背日月。

背来年,背去岁。

背过那沟沟坎坎,

山背人哪人背谁?


山有背,背靠背。

背春茶,背秋葵。

背过喜,背过悲。

背过哪风风雨雨,

山背人哪人背谁?


背过儿子把梦追,

背过梦想把歌追。

背过歌声把乐追,

背过欢乐把路追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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