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十一)
刚入秋,山野便褪尽了盛夏的燥热。天高云淡,荒山光秃秃,林木被偷伐了了无几,风掠过茅草,卷起一阵阵沙沙的涛声。
这是改革开放春风吹进深山的第八个年头,分田到户的政策落地数年,山背村的农户总算摆脱了集体大锅饭的窘迫,家家户户有了自留地、责任山,日子慢慢有了起色。只是深山闭塞,民风质朴却也藏着狭隘,村级权力依旧牢牢攥在少数人手里,山背村人人背靠背,各干各地各回各家,困住了一方山野的烟火与来往。
何文远被村书记王大福罚款的那天夜里,整座山背村格外静谧,唯独满村的土狗此起彼伏地狂吠。夜色浓稠如墨,远山的轮廓沉沉伏卧,村口老樟树的枝叶在晚风里摇曳,筛下细碎清冷的月光,落满高低错落的土坯瓦房。
何家的老木屋是几十年的老屋,松木梁柱早已被烟火熏得黝黑,土墙面斑驳起皮,屋瓦间漏下几缕月色,浅浅铺在冰冷的泥地上。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,硬邦邦的床板硌得人浑身发酸。何德生侧身躺着,后背贴着微凉的木板,耳边反复萦绕着隔壁父亲压抑沉闷的咳嗽声。
何文远常年患有老哮喘,入秋换季便夜夜咳喘不止,今日受了委屈、憋了一肚子闷气,咳嗽更是断断续续,一声声闷在被褥里,听得人心头发堵。
何德生毫无睡意,双眼睁得圆圆的,定定望着屋角。月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木格窗,斜斜切进屋内,将墙角那只竹筐映得轮廓分明。竹筐是父亲白日里抽空编的,篾条疏密均匀,边角打磨得光滑温润,只编了大半截,静静蹲在屋角,像一个静默伫立的人影。
这是父亲特意为他编的。何德生从老山前线退伍归乡,短暂探亲,父亲想着他常年在部队,日常收拾杂物、收纳用品不便,便日日抽空编竹筐,打算等他归队时让他带回军营。
山里人一辈子勤恳本分,不懂大道理,所有的疼爱与期许,都藏在这一针一篾、一饭一衣的细碎操劳里。
沉寂许久,何文远终于撑着虚弱的身子,披着一件洗得发白、袖口磨出厚厚毛边的深蓝粗布棉袄,慢慢坐起身来。老旧的煤油灯摆在床头矮柜上,灯芯细细长长,燃着一点昏黄跳动的火光,偶尔爆出一星半点的灯花,在昏暗的屋内一闪而逝,将老人沧桑憔悴的脸庞映照得沟壑纵横。
“德生啊。”何文远嗓音沙哑干涩,带着咳喘后的滞涩,语气里满是积压的愤懑与无奈,“王大福这是成心拿捏咱们。”
他低低咳了两声,胸腔发出沉闷的轰鸣,枯瘦颤抖的拳头重重砸在老旧的松木床沿,发出几声沉闷的响。木质床沿经年磨损,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,是岁月与生计留下的印记。
“三十年前,他偷偷倒卖集体茶园的茶籽,中饱私囊,是我秉公上报、当众揭发。这笔旧账,他记恨了半辈子,如今手里攥着村书记的权力,特意找由头报复咱们何家!”
乡村集体资产依旧是村里的重中之重,茶园、山林、水田归集体统筹管护,偷卖集体物资,在当年是实打实的过错。彼时身为大队半边户何文远,秉公办事、不徇私情,却也彻底得罪了心胸狭隘、私心极重的王大福。数十年光阴流转,时势更迭,王大福钻营算计、拉拢人心,稳稳坐上了村书记的位置,一朝权在手,便开始清算旧怨。
何德生缓缓抬手,摸出贴身口袋里的廉价纸烟。那是山里青年常抽的经济烟,几分钱一包,烟气辛辣冲喉。他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烟纸,想起父亲常年哮喘最怕烟味,终究于心不忍,又默默将烟盒塞回口袋,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。
“爹,这事本就是他故意找茬!那几块旧木板,是咱们从废弃老油房废墟里捡的废料,风吹雨淋早已腐朽,根本算不上林木砍伐。我去找他理论,讨一个公道!”何德生低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军人的刚直与不甘。
他一身戎马归来,在前线扛枪卫国、浴血奋战,捍卫家国安宁,立过战功、受过嘉奖,何曾受过这般无端冤屈与窝囊气?
“别去!千万别去闹事。”何文远连忙抬手制止,枯瘦的手掌微微颤抖,眼神里尽是历经世事的无奈与怯懦。
晚风穿过堂屋,吹动破旧的门帘,簌簌作响。老人抬眼望向漆黑的灶房方向,那里堆着几日捡来的旧木板,漆黑的木料静静堆砌,本是无用废料,却被王大福强行安上“偷砍集体林木”的罪名,无端罚款、当众刁难,还要上报派出的抓人。
“他如今是一村书记,手里有权、身边有人,拉拢了村里一众闲散人帮衬造势。老话讲,官官相护,民不与官斗。咱们普通农家,无权无势、无依无靠,根本斗不过人家。”
何文远长叹一声,浑浊的眼眸里盛满悲凉。一辈子正直坦荡、秉公做事,到老却落得这般任人拿捏的境地,世道人情,终究凉薄。
何德生紧抿双唇,牙关死死咬紧,一腔血气堵在胸口,无处宣泄。他身上的草绿色军装干净笔挺,袖口处一枚锃亮的“老山参战纪念”徽章,在微弱的月色里泛着细碎的光。这枚徽章是他浴血沙场、保家卫国的荣光。
可就是这身承载着忠诚与热血的军装,在这片生他养他的深山坳里,在乡村权力的私心算计面前,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、毫无分量。
窗外的夜风愈发凛冽,卷着枯黄的落叶、干枯的草屑,噼里啪啦拍打在纸窗上,声响细碎又诡异。时而像有人轻叩门窗,窃窃私语;时而像暗处之人咬牙切齿、暗藏阴狠。漆黑的山野寂静无声,唯有满村犬吠断断续续,衬得整个山村的人心惶惶、暗流涌动。
夜幕深处,村书记王大福的院落灯火通明,与何家老屋的清冷孤寂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这年代的山村夜生活单调贫瘠,没有电灯长明、没有电视声响,寻常农户入夜便熄灯歇息,唯有掌权、富足的人家,夜夜火塘不熄、灯火长亮。
王家大院的火塘烧着干透的松木柴,火光熊熊、噼啪作响,通红的炭火映亮整间堂屋。松木燃烧的清香混着酒香、肉香,在屋内肆意弥漫。
年轻的村会计胡云胜坐在火塘边,手里捏着一支黑色钢笔,低头伏在泛黄的牛皮账本上,笔尖划过纸页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这笔尖落纸的细碎声响,混着柴火噼啪的爆裂声,俨然成了这场小人算计、深夜密谋的专属伴奏。
火塘围坐着一众王大福的心腹跟班,都是村里游手好闲、依附权势的村民。
胡云胜年轻怯懦,心底尚存几分顾虑,抬眼看向端坐主位的王大福,低声劝道:“福爷,何德生是正经的现役解放军,前线立功的功臣。咱们这般刻意刁难、冤屈他父亲,万一他较真向上反映,怕是不妥啊……”
“解放军又如何?立过功又怎样?”
王大福嗤笑一声,满脸不屑。他随手往熊熊火塘里扔进一块饱满的松脂,火苗瞬间腾起半尺多高,通红的火光映得他满脸油亮、眉眼阴鸷。
他捏起火塘边烤得焦黄流油的野兔肉,大口撕咬咀嚼,油脂顺着嘴角肆意流淌,沾得满下巴都是,姿态粗鄙又张扬。
“在部队他是军人,回了山背村,就得守我山背村的规矩!”王大福咽下嘴里的肉食,眼神阴沉沉的,满是狭隘的戾气,“他爹以前当林场站长,秉公执纪、不给我半分情面,压了我半辈子!我看他何家老实可欺,手里多少攒了些积蓄,不罚他家罚谁家?”
蹲在火塘角落的何二楞,是村里出了名的泼皮无赖,仗着王大福撑腰,横行乡里、无事生非。他手里攥着一只油润的卤鸡腿,埋头大口啃食,油腻顺着下巴滴落,浸透脚上破旧的黄胶鞋,毫不在意。
他含糊不清地附和:“福爷说得太对了!明天我再去何家转悠转悠,挑挑毛病、找找岔子,不信拿捏不住他们父子俩!”
“不用多此一举。”王大福摆了摆手,一脸胸有成竹、志得意满的模样。
他从贴身的中山装内袋里,摸出一张褶皱泛黄的方格信纸,纸张边角磨得起毛,是镇上托人连夜捎来的消息。
“石头镇长刚刚托人带信,县委胡书记三天后亲临咱们山背村视察,敲定万亩杉木林集体项目!这是咱们村天大的好事,也是我往上走的绝佳机会!”
他猛地将信纸重重拍在黑漆方桌上,桌面震动,桌上的粗瓷酒碗轻轻摇晃。
“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,不值当分心。接下来三天,全村上下所有事,都要为迎接领导、落地项目让路!”
一旁留着短寸、手指灵活的金六指,是村里的巧手匠人,常年跟着王大福跑腿办事、捞取好处。闻言瞬间眼睛发亮,手里的粗瓷酒碗险些脱手掉落,满脸贪婪喜色:“福爷,这万亩杉木林是县里重点项目,落地咱们村,咱们这是要发达了!”
“能不能成事、能不能沾光,全看这三天的活儿做得够不够漂亮、场面够不够体面。”
王大福目光扫过围坐的众人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连夜安排分工,面面俱到、极尽铺排。
“云胜,你连夜筹备五十挂大红鞭炮,越多越好,务必摆满村口要道,烘托声势;二楞,喊你哥连夜上山,砍伐新鲜毛竹,扎一副宽敞结实的竹担架,领导山路行走劳累,随时备用歇脚;六指,让你媳妇牵头,召集村里妇女连夜赶制白毛巾,每条都要绣上‘欢迎领导’四个字,一针一线不能出错;还有田老师,你负责村里小学,连夜教孩子们排练欢迎山歌,领导一到,全员合唱迎接!”
王大福深知基层迎接上级视察,最讲究场面排场、声势氛围,鞭炮、横幅、山歌、仪仗,缺一不可,哪怕劳民伤财、弄虚作假,也要把表面功夫做到极致。
众人纷纷应声领命,连忙起身散去筹备,火塘里的火星时不时溅落在泥地上,烫出一个个细小黝黑的斑点,像散落夜空的碎星,转瞬即逝。
王大福端起满碗苞谷烈酒,仰头一饮而尽。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灼烧而下,浸透五脏六腑。他抬手抹了把嘴角酒渍,眼中满是志得意满的精光,低声自语:“老话讲,时来天地皆同力。这送上门的东风,我必须稳稳接住!”
三天转瞬即逝。
视察当日,天色未亮,鸡鸣未起,整个山背村便彻底苏醒,人声、脚步声、工具碰撞声,打破了深山清晨的静谧。
王大福天不亮就早早起身,换上一件崭新的深蓝中山装。这是他特意托人去镇上裁缝铺定制的新衣,布料挺括、样式规整,是当年村干部最体面的装束。领口一颗纽扣不慎掉落,他懒得返工,索性敞着领口,更显张扬随性。
他特意挖来自家菜籽油,反复涂抹梳理短发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、一丝不苟,紧致贴在头皮上,油腻得连飞落的苍蝇都能牢牢粘住。
妻子王姨早早在土灶上生火,用土铁锅给他煮了六个圆润饱满的荷包蛋,图个六六大顺、诸事顺遂的好彩头。王大福只吃了四个,特意留下两个,打算留给县委胡书记,凑成双数,寓意双喜临门、大吉大利。
天光微亮,鱼肚白漫过山脊,村口已然热闹喧腾、人声鼎沸。
八十年代山村的清晨,薄雾袅袅缠绕青山,湿润的山风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,远处梯田层层叠叠、错落有致,稻田泛黄、油茶挂果,尽是初秋山野的烟火景致。
胡云胜带着村里一众年轻后生,搬着成串的大红鞭炮,悬挂在村口百年老樟树的粗大树枝上。一串串红彤彤的鞭炮垂落而下,层层堆叠,像挂满枝头的红辣椒,红火刺眼、声势浩大。
何二楞的哥哥连夜赶制的竹担架已然完工,新鲜青竹搭建,结实平整,上面铺着家里最体面的碎花的确良被单,红蓝花色鲜艳夺目,本该朴素简陋的担架,硬生生铺出了婚嫁的喜庆模样,滑稽又刻意。
十几名山村妇女早早集结路边,人人手里捧着一方雪白毛巾。毛巾是连夜裁剪缝制的粗布方巾,上面“欢迎领导”四个黑线大字针脚歪斜、疏密不一,是金六指媳妇通宵赶绣而成。为了看着鲜红醒目,她特意在墨线里掺了红颜料,字迹隐隐泛红,远远望去,竟似一纸血书,荒诞又刺眼。
村小教师田方求,带着十几个山村孩童列队站在路边土坡上。孩子们个个穿着打满补丁、洗得发白的旧衣裤,有的袖口短到手肘,有的裤腿一长一短,却都认真挺直小小的身子。每个人手里攥着一把清晨采摘的野花,黄的、紫的、白的,五颜六色,带着露水清香。
田方求站在队伍前方,一遍遍带着孩子们排练新编的山歌,清亮的嗓音压着节奏,反复纠正跑调的孩童:
“山背村,山连山,来了书记笑开颜。
山背村,水连水,山变绿了享富贵。
欢迎胡书记来,欢迎胡书记来,
胡书记来了山背幸福来!”
稚嫩的童声参差不齐,混杂着跑调的音节,在清晨的山野间反复回荡。一个扎着双羊角辫的小姑娘年纪最小,屡屡跟不上节奏,频频跑调。田方求眉头紧锁,厉声打断,语气急切又严厉:
“唱准一点!声音响亮一点!领导听高兴了,明年县里就拨款给咱们村小盖新教室、添新课桌!都给我认真唱!”
小姑娘吓得缩着脖子,眼圈通红,强忍着不敢落泪。八十年代的山村教育资源贫瘠破败,土墙危房、缺桌少凳,一间教室挤着几十个高低不一的孩子,盖新教室是全村师生最大的期盼,也成了迎合领导的筹码。
王大福背着双手,挺着腰身,穿着崭新的中山装,在路边来回踱步巡查。晨风鼓起他的衣摆,鼓鼓囊囊,整个人意气风发、春风得意,俨然一副乡村掌权者的气派。
目光扫过山路,他一眼望见何文远背着竹药篓,从后山采药归来。清晨的山雾打湿了老人的鬓发与衣衫,一路奔波,咳喘不止,面色憔悴苍白。
王大福立刻快步迎上前,脸上带着刻意的严肃与威慑:“老何,今天县里大领导来村里视察,全村上下都讲究规矩、守分寸。你安分一点,别到处走动,更别乱说话!”
何文远停下脚步,微微躬身,压抑着胸腔的咳喘,药篓里满载的野生草药散发着清苦浓郁的药香。
“我只是上山给家中老人采药治病,不碍事,绝不冲撞领导。”
“最好如此。”王大福眼神锐利,紧紧盯着老人沉甸甸的药篓,目光挑剔又警惕,仿佛随时能从一筐草药里找出新的过错,“一旦冲撞视察工作、影响村里大事,到时候,谁都保不住你!”
何文远沉默颔首,不再言语,满心委屈与无奈,尽数压在心底。
日上三竿,朝阳攀升至一杆之高,穿透山间薄雾,洒下暖融融的金光。远处盘山土路上,隐约传来汽车沉闷的轰鸣声,在寂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。
王大福瞬间精神大振,抬手高声呼喊:“全员准备!迎接领导!”
胡云胜立刻快步上前,点燃鞭炮引线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!”
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,连绵不绝、震天动地,通红的炮屑漫天纷飞,浓郁的硝烟白雾瞬间笼罩整个村口。呛人的烟火气扑面而来,围观的村民、列队的孩子纷纷捂住口鼻、眯紧双眼,孩童们又怕又好奇,透过指缝偷偷张望热闹的场面。
两辆墨绿色军用吉普车,顺着颠簸的盘山土路疾驰而来,车轮卷起滚滚黄尘,稳稳停靠在村口老樟树下。这是八十年代县里领导下乡视察的标配座驾,庄重气派,在简陋的山村土路上格外惹眼。
车门先后打开,率先下车的是石头镇镇长。他穿着整齐的干部制服,黑色皮鞋一尘不染,裤腿沾着少许山路黄泥,却依旧一丝不苟地梳理着头发,姿态端正、神情恭敬。
紧随其后,一位身形清瘦、面容端正的中年男人走下车来,一身平整的灰色中山装,手里拎着一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,眉眼沉稳、气质儒雅,正是县委胡书记。
“胡书记,您一路奔波,辛苦了!”
王大福快步上前,满脸堆笑,脸上的褶皱尽数舒展,双手紧紧握住领导的手,语气极尽谄媚恭敬,“我们山背村全体村民,日日夜夜盼着您来,盼星星盼月亮,就像盼春雨润深山呐!”
胡书记笑容温和,握手回应,声音洪亮沉稳:“老王同志辛苦了。我今天过来,一是走访村民、体察民情,二是实地考察万亩杉木林项目选址,看看咱们山村的发展出路。”
“书记心系山村、体恤百姓,是我们山背村的福气!”王大福连忙侧身引路,姿态谦卑至极。
一众随行人员、村里干部立刻围拢上前,各司其职。何二楞端着搪瓷脸盆盛着干净山泉,胡云胜递上绣好的白毛巾,一众妇女齐声高喊“欢迎书记莅临指导”,粗犷洪亮的山村喊声,盖过残留的鞭炮余音,响彻山谷。
胡书记摆手示意众人不必拘谨,简单洗手擦脸,随和说道:“不用搞这些繁文缛节,踏踏实实做事、实实在在富民,才是基层干部的本分。我们直接上山,看看林地选址情况。”
“备好的担架随时可用!”王大福连忙高声呼喊。
何二楞立刻扛着竹担架快步上前,刚要铺垫迎接,便被石头镇长狠狠瞪了一眼,低声呵斥:“胡闹!书记身体硬朗,哪里需要这些虚浮摆设,赶紧撤下去!”
王大福连忙打圆场,笑着解围:“山路崎岖陡峭,我们就是提前备好,以防万一、周全稳妥。”
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后山行进,王大福走在最前方引路,滔滔不绝地介绍山村地貌、林地资源、项目规划。从杉木种植到油茶培育,从荒山改造到集体增收,句句都是富民发展的大话空话,极尽美化渲染。
胡书记边走边看,不时驻足眺望层层青山、连片梯田,语重心长地叮嘱:“分田到户解放了生产力,百姓温饱有了保障,但乡村长远发展,离不开集体产业支撑。万亩杉木林项目,既要算好经济增收账,也要守住生态底线,绿水青山,才是山村最大的财富。”
石头镇长连忙附和吹捧,句句逢迎,同时悄悄给王大福递去眼色,心照不宣。早前王大福特意托人给镇长亲戚送去新采的高山云雾茶,疏通关系,镇上广播站站长的空缺职位,已然敲定,只待公示上任。
此时的半山腰茶地间,何德生正陪着父亲采药归来。
父子二人背着沉甸甸的药篓,穿行在齐腰的茶丛之间,初秋的茶丛绿意犹存,叶片带着晨露微凉。远远望见浩浩荡荡的视察队伍,望见王大福众星捧月、风光无限,望见胡云胜手持笔记本低头记录、何二楞扛着柴刀开路张扬跋扈,一派声势浩大、虚假热闹的场面。
何德生站在茶丛深处,看着眼前一幕,瞬间只觉双目发花、心口堵闷。
他在边疆沙场,见过千军万马、铁血练兵,见过生死博弈、家国大义,军营的演习场面庄严肃穆、坦荡正气。可眼前山村这场刻意铺排、弄虚作假的迎接场面,极尽浮夸、藏尽私心,比军营演习热闹百倍,却也荒唐百倍。
“德生,咱们赶紧躲开,别凑上前惹麻烦。”何文远连忙伸手拉住儿子的衣袖,轻轻往后拉扯,带着药篓往茂密的茶丛深处躲闪避让。
艾草与山茶的清苦气息萦绕周身,微凉的触感贴着手臂,勉强压下何德生心底翻涌的愤懑与不甘。
他伫立原地,没有躲闪退让,目光沉沉望着前方。王大福正指着一片荒芜山坡,绘声绘色地向领导讲解规划蓝图,胡书记频频点头认可。秋日暖阳穿透杉林枝叶,落在一行人身上,将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山野土地上,像一道道牢牢困住山村公道的符咒。
短短数日归乡,所见所闻,尽数凉透人心。
他此次归乡探亲,本是遵照部队安排,预备退伍后承接父亲的岗位,进入县广播站工作,安稳踏实、服务乡土。可归来之后,无端蒙冤、父亲受欺、小人当道、公道不存,一幕幕闹剧、一桩桩委屈,让他满腔热血尽数冷却。
临行前,连长的叮嘱犹在耳畔:“脱下军装不改本色,退伍返乡,永远记得自己是一名军人,守公道、护百姓、存初心。”
可如今的他,空有一身戎马荣光、一腔赤诚热血,面对乡里小人的刻意报复、权力的刻意打压,却束手无策、无力反抗。何二楞此前公然放话,只要何家敢闹事,就举报军人干涉地方村务、扰乱基层秩序,让他进退两难、投鼠忌器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何文远低声咳喘,步履蹒跚地迈步下山,眼底满是岁月打磨的麻木与认命,“老话讲,胳膊拧不过大腿。咱们普通老百姓,无权无势,只能认命。”
父子二人沉默下山,步履沉重。
刚至山脚,便撞见田方求带着一众孩童匆匆往山上奔跑。孩子们手里的野花早已被烈日晒得蔫垂零落,没了半点生机。田方求步履急促,一边催促孩童快跑,一边高声督促:“快点跟上!书记要听山歌合唱,千万别耽误!”
一个年幼的小男孩跑得太急,脚下打滑,重重摔在碎石土路上,膝盖磕破渗血,通红的鲜血混着泥土,疼得他咧嘴大哭。
田方求毫无怜惜,上前一把将孩子粗暴拉起,厉声呵斥:“不许哭!领导看见了要批评咱们村不懂规矩!”
何德生眉头骤然紧锁,心底生出一股不忍,刚要上前搀扶孩童、安抚孩子,却被父亲死死拉住。
“别多管闲事,明哲保身,咱们惹不起任何人。”
回到冷清破败的何家老屋,何文远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木箱。木箱是八十年代农家最珍贵的储物物件,锁着全家的荣光与念想。
他轻轻打开木箱盖子,里面整齐摆放着何德生的退伍证明、立功证书、参战奖章。烫金的奖状字迹鲜亮,历经岁月依旧熠熠生辉,承载着儿子保家卫国的无上荣光。
何文远枯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奖状上的烫金字,一遍又一遍,眼眶微微泛红,满心愧疚与心酸。
“德生,要不……你暂时别退伍了。”老人声音沙哑哽咽,犹豫再三,终于开口,“你申请留队,在部队多干几年。山里水深、人心复杂,咱家太过老实,在这里,你的荣光不值一提,你的公道无人维护。留在部队,至少坦荡安稳、初心不负。”
何德生伫立老屋门口,默然不语。目光望向远处蜿蜒的盘山土路,隐约还能听见山上的人声喧哗、山歌传唱,吉普车的轰鸣声隐隐传来,碾压着深山的宁静,碾碎了普通人的安稳与公道。
他想起多年前入伍离家,也是在村口老樟树下,父亲送他远行,眼神殷切、满心期许:“到了部队好好干,踏踏实实做人、认认真真做事,别给山里人丢脸。”
那时的少年,意气风发、壮志凌云,立志报国、初心滚烫。可短短数年归来,山河安稳、家国无恙,生养自己的故土,却让他满心屈辱、倍感难堪。他连自家清白、父亲公道都守护不住,何谈荣光、何谈初心?
口袋里,那张皱巴巴的退伍申请书,被他反复揉搓、褶皱不堪,像一张被肆意践踏的废纸,也像他此刻破碎无力的初心。
夕阳西下,暮色沉沉,山野渐渐归于静谧。
王大福的院落再度灯火通明、热闹非凡。石头镇长随行的通讯员忙着架设广播电线,老旧的广播喇叭悬挂在屋顶,铁皮外壳锈迹斑斑,是八十年代乡村唯一的官方宣传媒介。明日起,这只喇叭,将日日播报万亩杉木林项目的“光辉事迹”,播报王大福的政绩功劳。
院中火塘之上,铁锅炖煮的羊肉咕嘟翻滚,浓郁的肉香随风飘散,飘出半里山路,弥漫整个村落。村干部、随行人员、一众跟班围坐饮酒吃肉,谈笑风生、喜气洋洋。
酒过三巡,气氛热烈,胡云胜压低声音,小心翼翼询问:“福爷,广播站的职位……”
“放心,板上钉钉!”
王大福端着酒碗,满脸得意,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张狂,“镇长已经敲定,他姑老表明日正式到岗任职。往后山背村的大小事务、政策宣传、舆论风向,全都由咱们说了算!广播喇叭响一天,咱们的名声、政绩就传一天!”
何二楞啃着羊骨头,含糊狠戾地说道:“那何家父子,以后还敢不服软、敢闹事?”
“他敢?”
王大福将酒碗重重墩在桌上,酒水震荡飞溅,语气霸道嚣张,“只要他敢闹,我就让全村广播日日播报他父亲‘偷砍林木、违规违纪’的罪名,让他何家颜面尽失!让他这个立功军人,在人前抬不起头!”
火塘里的羊肉汤持续翻滚冒泡,咕嘟声响,声声入耳,为这场小人得志、仗势欺人的闹剧默默伴奏。
夜色深沉,一轮冷月高悬山间,清冷的月光洒满寂静的山村山路。家家户户的土坯房门紧紧紧闭,漆黑一片。全村百姓都听得见王家大院的欢声笑语、酒香喧闹,人人心知肚明这场虚假的盛世热闹、不公的权力打压,却人人沉默不语、不敢多言。
深山小村的人情冷暖、世态炎凉、权力浮沉,尽数藏在这沉沉夜色之中。
翌日凌晨,天未破晓,残月未隐,星光未落。
何德生悄然背上行囊,独自踏上归队的路途。
何文远早早起身相送,佝偻着苍老的身躯,背着儿子简单的行李,一步步送到村口百年老樟树下。初秋的凌晨露水厚重,湿漉漉的露水浸透裤脚,贴在皮肤上,冰冷刺骨,像浸透凉水的粗布棉絮,凉透四肢、寒透心底。
“到了部队,记得按时给家里写信报平安。”
何文远将行李轻轻递到儿子手中,枯瘦的双手微微颤抖。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叮嘱,有满心委屈想要倾诉,可话到嘴边,只剩一声声压抑的咳喘,最终只化作一句朴素的保重。
一夜未眠,老人鬓边白发更显霜白,脊背愈发佝偻,像秋日路边饱经风霜、结满寒霜的茅草,苍老孱弱、无力飘摇。
“爹,您务必保重身体,少操劳、少动气。”何德生接过行囊,目光定定望着苍老憔悴的父亲,心底酸涩滚烫,万般无奈。
“去吧。”
何文远轻轻挥手,连忙转过身,不敢再看儿子的眼眸。他怕自己忍不住老泪纵横,怕耽误儿子前程。一辈子正直倔强、不肯服输的老人,这一生从未向人低头,可这一刻,他是真的认了命、服了软。
何德生伫立樟树下,久久未动。
目光望向村内深处,王大福家的灯火依旧亮着,彻夜不熄,隐约传来残存的谈笑声、酒酣声。
他摸出怀里那张褶皱不堪的退伍申请书,指尖反复摩挲,最终默默揣回贴身口袋。一腔归乡热忱、一身退伍初心,终究被这片故土的寒凉与不公,彻底击碎。
他尚且不知,此刻的王大福,正伫立自家院坝中央,仰头望着刚刚架设完毕的广播线路。
屋顶的老旧广播喇叭滋滋作响,传来试音的沙哑声响:“喂、喂、喂……山背村万亩杉木林乡村振兴项目,今日正式启动……”
机械生硬的播报声,穿透清晨的薄雾,传遍山村的每一寸土地,响彻山谷田间、家家户户。
王大福背手伫立,迎着微凉的晨风,看着远山叠翠、晓雾漫山,嘴角扬起得意张扬的笑意。
晨风鼓起崭新的中山装下摆,猎猎作响,像一面插在深山坳里、渺小张扬的旗帜,飘摇不止、盛气凌人。
老话常说风水轮流转、世事无常。在他眼中,属于自己的风光仕途、富贵好日子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清冷晨光里,青山静默、村落无声,唯有广播的播报声反复回荡,掩盖了小人物的委屈、普通人的公道,也掩盖了这片深山深处,无声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