股民

我入市那年，二十二岁。大学刚毕业，学的是金融。别人找工作，我开了个户。一万块，是我妈给我的，说，你拿去，亏了就当交学费。我说，好。我没告诉我爸。我爸在厂里上班，一个月挣八百。他要是知道我把一万块扔进股市，能打断我的腿。

开户那天，营业部里人不多。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女的，四十来岁，烫着头，抹着口红。她接过我的身份证，看了一眼，说，学生。我说，刚毕业。她说，学什么的。我说，金融。她笑了一下，说，学金融的来炒股，那不跟学医的给自己开刀一样。我也笑了一下。她把卡递给我，说，密码自己设，别忘了。

回到家，我坐在电脑前，下了个软件。屏幕上一片红红绿绿，数字跳来跳去。我看了一下午，没买。第二天，又看了一天。第三天，我买了第一只股。是银行股，便宜，稳。买了五千块的。剩下五千，留着。买完，我盯着屏幕，心跳快了。它涨了一分钱，我攥了攥拳头。它跌了两分钱，我咽了口唾沫。

收盘的时候，我那只股涨了三分。赚了一百五。不多。可那一百五，是我第一次凭自己的判断挣来的。我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外头天还亮着。我看了一会儿，回身坐下。把那只股的代码记在本子上。代码后头，写了一个字：生。

那一年，我天天泡在营业部。早上九点去，下午三点回。中午吃盒饭，跟几个老头挤在散户大厅。老头们下棋，骂娘，说这只股要涨，那只股要跌。我不说话，坐在角落里，看K线。看了一个月，我把K线看懂了。金叉，死叉，均线，成交量。又看了一个月，我把MACD看懂了。再看一个月，我把KDJ看懂了。看懂了以后，我开始赚钱了。不多，一个月几百，够吃饭。

我妈问我，你天天出去干什么。我说，上班。她说，什么班。我说，投资公司。她说，工资多少。我说，看行情。她说，行情好呢。我说，够花。她说，行情不好呢。我说，饿不死。她没再问。我爸也没问。他们知道我在搞什么，但不愿意细问。问细了，怕我下不来台。

我二十四岁那年，赚了第一笔大的。五万块。是一只科技股，我拿了三个月，翻了一倍。卖出去那天，我坐在电脑前，看着账户里的数字，手抖了。五万。我爸在厂里干五年才能攒下这么多。我一个季度挣了。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，说，晚上我请客。她说，你发财了。我说，发了点小财。她说，多少。我说，五万。她没说话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，你别瞎搞。我说，没瞎搞。她说，你爸知道了。我说，他怎么说。她说，他没说。挂了电话，我坐在椅子上，半天没动。

那几年是牛市。买什么都涨。傻子进去都能挣钱。我在营业部里，认识了几个人。老赵，四十多岁，以前开饭馆的，饭馆倒了，拿了几万块钱进来炒股，天天骂庄家。小刘，比我还小两岁，没正经工作，专炒ST，专赌重组。还有一个，姓王，大家都叫他王老师，据说以前在证券公司干过，懂技术，画线画得准。我跟着他们，学了不少。老赵教会我骂人。小刘教会我赌。王老师教会我看趋势。但我谁的话都不全听。我只看K线。K线告诉我什么，我就信什么。

二十五岁那年，我把那五万，变成了二十万。二十六岁，二十万变五十万。二十七岁，五十万变一百万。一百万。我数过。整整齐齐一百万。我坐在电脑前，数了三遍。数完，我站起来，走到营业部门口，站在台阶上，点了一根烟。我不抽烟。那根烟，是我从老赵那儿拿的。我抽了一口，呛了。咳了半天。咳完，把烟掐了。回屋，接着看盘。

我妈又打电话来。说，你爸住院了。我说，什么病。她说，胃病。我说，严重吗。她说，不严重。我说，我回去。她说，你忙你的。我说，我回去。我关了电脑，出了营业部，打了个车，往医院去。路上，我看了一眼手机。大盘跌了三个点。我攥了攥手机，没管。到了医院，我爸躺在床上，脸色不好。看见我，说，你来了。我说，嗯。他说，你妈说你忙。我说，不忙。他说，你那股票。我说，还行。他说，挣了多少。我说，够给你看病。他看了我一会儿，说，你别把命搭进去。我说，不会。他闭上眼，没再说话。

我爸出院以后，我把一百万，变成了两百万。那年是牛市尾巴。所有人都疯了。老赵把房子抵押了，加了杠杆。小刘借了高利贷，满仓干。王老师把养老钱都投进去了。我没加杠杆。我把钱分成了三份。一份在股市，一份买了国债，一份存了定期。他们笑我胆子小。我说，我怕死。他们说，撑死胆大的，饿死胆小的。我说，胆大的都撑死了。

没过多久，大盘开始跌。先是阴跌，一天跌一点，跌得你没脾气。然后是急跌，一天跌五个点，六个点。再然后是暴跌，千股跌停。连续三天。第四天，打开跌停，反弹。第五天，接着跌。第六天，熔断。老赵爆仓了。房子没了。小刘跑路了。高利贷在找他。王老师坐在营业部门口，不进去，也不走。我坐在他旁边。他看了我一眼，说，你还有钱吗。我说，有。他说，多少。我说，够活。他说，你运气好。我说，不是运气。他说，那是什么。我说，我怕。

那一轮，我亏了四成。两百万剩了一百二十万。不多。可那一百二十万，是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老赵没了。小刘没了。王老师还在，但他傻了。他不看盘了，天天坐在营业部门口，看路人。我每天从他跟前走过，给他递一根烟。他不抽。他攥在手里，攥一会儿，搁在耳朵上。

我三十岁那年，重新做。这次我不看技术了。我开始看公司。看财报，看行业，看管理层。我跑上市公司，参加股东大会。我去工厂，看流水线。我跟工人聊天，问工资多少，加班多不多。我去仓库，看库存。我去财务部，看账本。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半路出家的会计，一个半路出家的厂长。我不再是股民。我成了一个看生意的人。

三十三岁，我赚了第一个一千万。三十五岁，三千万。三十七岁，五千万。四十岁，一亿。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，我没数。我看了一眼，关掉了屏幕。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外头天黑了。城市的灯亮着。我看了一会儿，回身坐下。打开屏幕，接着看。

我四十岁那年，我爸又住院了。这回是肝。我回老家，在医院陪了他三天。第三天晚上，他醒了，看见我坐在床边，说，你还没走。我说，不走。他说，你那股票。我说，还行。他说，挣了多少。我说，够给你看病。他说，你挣了一个亿。我没说话。他看着我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，你别把命搭进去。我说，不会。他说，你嘴上说不会。我说，心里也没有。他闭上眼，没再说话。

我爸出院以后，我把一个亿，变成了一亿五。然后是一亿八。然后是两亿。然后是两亿五。四十五岁那年，我有了三亿。我坐在办公室里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，数了一遍。数完，我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外头天亮了。我看了一会儿，回身坐下。打开屏幕，接着看。但那一回，我看的时间比平时长。长了很多。

四十六岁那年，市场变了。不是跌，是横。不上不下，就在那儿磨。我买什么，什么不涨。我卖什么，什么就涨。我像是被市场盯上了，专门跟我作对。第一个月，亏了两千万。第二个月，亏了三千万。第三个月，亏了五千万。我坐在办公室里，看着数字往下掉，手没抖。我点了根烟，抽了一口，呛了。咳了半天。咳完，把烟掐了。接着看盘。

四十七岁，亏了一半。三亿剩了一亿五。我去找王老师。他还坐在营业部门口，头发全白了，人瘦得脱了形。我坐在他旁边，递了根烟。他没接。我说，王老师。他看了我一眼，说，你是谁。我说，我。他看了我一会儿，说，你还在。我说，在。他说，还在看盘。我说，看。他说，别看了。我说，为什么。他说，看多了，人就没了。我说，那我干什么。他说，坐着。我说，坐着干什么。他说，坐着看人。我说，看人干什么。他说，看人活。我说，我自己不活了吗。他说，你活了太久了。我愣了一下。他没再说话，转过身去，看路上的人。

四十八岁，亏了七成。三亿剩了不到一亿。我把公司关了，把员工遣散了。我把办公室的电脑卖了，桌子卖了，椅子卖了。最后，我留下了一台笔记本电脑。我带着那台电脑，回了家。我妈问我，你不干了。我说，不干了。她说，那你干什么。我说，歇着。她说，歇多久。我说，不知道。她没再问。我爸也没问。他们知道，问也没用。

四十九岁，我把剩的钱，投了国债。不碰股票了。我每天早上起来，去公园走一圈。回来，煮粥，看报纸。下午，睡一觉。起来，看书。晚上，看电视。日子就这么过。我妈说，你这样，跟退休老头一样。我说，就是退休老头。她说，你才四十九。我说，四十九也是老头。她说，你不难受。我说，不难受。她说，你骗我。我说，骗你干什么。不难受就是不难受。

五十岁那年，我翻出那个本子。是我刚入市那年记的。上头记着第一只股的代码。代码后头，写着一个字：生。我看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我翻到本子最后一页。那里还有一行字，是我后来写的。写着：活。我合上本子，搁在抽屉里。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外头天亮了。公园里有人在打太极。我看了一会儿，回身坐下。拿起一本书，翻开。看了两页，又合上。放回去。坐在椅子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膝盖是凉的。手也凉了。

五十一岁那年，我妈走了。心梗，半夜走的。我守了她三天。第三天，我爸说，你妈走了，你怎么办。我说，我陪你。他说，不用。我说，为什么。他说，你有你的事。我说，我没事。他说，你有。我说，什么事。他说，你自己知道。我没说话。他也没再说。

我妈走了以后，我搬回去跟我爸住。每天早上，我给他煮粥。他喝粥，我看报纸。喝完，他出去遛弯。我收拾碗筷。回来，他看电视。我坐在旁边，看书。中午，我做饭。他吃，我吃。下午，他睡觉。我看盘。但我不买。我就看。看K线跳来跳去，看数字红红绿绿。看完了，关掉。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外头天黑了。城市的灯亮着。我看一会儿，回身，去厨房做饭。

五十二岁那年，我爸说，你把那电脑给我看看。我说，你看什么。他说，看股票。我说，你看不懂。他说，你教我。我教了他。他学了一下午。说，这不就是数字吗。我说，对。他说，那你天天看什么。我说，看命。他说，命在哪里。我说，在那些数字里。他说，你胡扯。我说，我没胡扯。他说，那你现在命怎么样。我说，还行。他说，什么叫还行。我说，饿不死。他说，那就行。我说，那就行。

五十三岁，我爸也走了。夜里走的，睡着走的，没受罪。我守了他一夜。天亮的时候，我给他换了衣裳，叫了人，办了后事。办完了，我回到屋里。坐在椅子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膝盖是凉的。手也是凉的。我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外头天亮了。公园里有人在打太极。我看了一会儿，回身坐下。打开电脑。看着屏幕。屏幕是黑的。我没开机。就那么坐着。坐了很久。

后来，我一个人过。每天还是早起，煮粥，看报纸。下午看书。晚上看电视。周末去公园走一圈。我不看盘了。电脑也不开了。我把那台笔记本电脑，搁在柜子里。柜子里还有一个本子，记着第一只股的代码。还有一行字：活。我没再翻过。但我记得。记得那五万，那二十万，那一百万，那一亿，那三亿。记得老赵，记得小刘，记得王老师。记得我爸说的，你别把命搭进去。记得我妈说的，你别瞎搞。

五十五岁那年，我在公园里碰见一个人。他坐在长椅上，看着湖面。我坐在他旁边。他看了我一眼，说，你也炒股。我说，炒过。他说，现在呢。我说，不炒了。他说，为什么。我说，炒够了。他说，赚够了。我说，亏够了。他愣了一下。我说，都够了。他笑了一下。我也笑了一下。两个人坐着，看湖面。湖面上有鸭子，游来游去。我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了。他还在坐着。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还在看湖面。我走了。

我六十岁那年，把那台笔记本电脑，捐了。捐给了社区图书馆。工作人员问我，里头有东西吗。我说，没有。他说，格式化了吗。我说，格式化了。他说，那就行。我签了字，走了。走出图书馆，站在台阶上。外头太阳好。我站了一会儿，走下去。回了家。家里没人。我坐在椅子上，手搁在膝盖上。膝盖是热的。手也是热的。我坐了一会儿。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外头天还亮着。我看了一会儿。回身坐下。拿起一本书，翻开。看了两页。又合上。放回去。坐着。等着。

完【总评】

三篇放一起，没有谁比谁好。三种人，三种活法，三条路。他妈的重复重复也是美。日子是日复一日的，不要觉得重复。但凡有人能静下心来把三篇看完，也是一种救赎。看完了，没觉得烦，还觉得有点意思，那这个人跟写的人，就都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