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云骁没有即刻去往校长室。
他折返学生会,落座在宽大冰冷的办公桌后。
脊背挺直,像一尊被绷至极限的石雕,无半分松弛。
指尖轻叩桌面。
规律、沉闷、一下、一下。
像是在倒数,也像是在无声盘算残局。
他点开加密文件夹。
内里存放着连沈逸风都未曾尽数接触的资料:江振山企业隐患、关联资金链路、陆家竞品近期所有异动轨迹。
光标划过高亮的时间线与人物网图。
窗外天色彻底沉死。
城市霓虹爬上落地窗,映出他半张晦暗冷冽的侧脸,光影割裂,情绪不露分毫。
手机弹出秘书处日程提醒。
明日校董联席预备会——列席名单,赫然躺着江振山三个字。
陆云骁凝视屏幕。
眼底锋芒锐利,几乎要穿透纸面。
时间,彻底耗尽。
休息室里传来极轻的动静。
门,轻开,轻合。
细碎脚步试探性靠近外间门口,停顿半秒,终究悄然退走。
陆云骁阖眼一瞬。
所有翻涌的戾气、烦躁、紧绷,尽数压回心底深海。
表面只剩绝对理性的冰冷计算。
他拨通沈逸风直线,语调平直无波。
“来我办公室,立刻。通知明澈,一小时后,老地方。”
是命令,无商榷余地。
停顿半秒,他补了一句,敲定布局。
“联系江振山助理,以学生会名义邀约。明天下午三点入校指导,重启‘企业文化进校园’项目座谈。姿态放足,态度诚恳。”
沈逸风微怔,即刻应声:“收到。”
挂断通话。
窗外万家灯火,无一暖色。
陆云骁抬手,抚平袖口不存在的褶皱。
动作精准、缓慢,带着风雨欲来的沉敛。
他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看那扇紧闭的休息室房门。
走廊空旷,脚步声孤冷回荡。
车驶离校园,直奔陆家老宅。
老宅灯火通明,亮得压抑,比深夜暗巷更窒息。
厚重红木书房门闭合,隔绝外界所有声色。
空气弥漫雪茄余辣、旧纸沉味,裹挟着权力顶层独有的冷硬威压。
陆雄端坐书桌主位,未曾起身。
目光扫来,不看亲子,只审视一件失控的器物。
无寒暄,无铺垫。
遥控器轻按,墙面巨幕骤然亮起。
一段校园视频,率先铺开。
镜头略远、微微晃动,画面却足够清晰。
路灯之下,数名Alpha围堵林星遥,逼至灯杆,言语欺凌,信息素恶意碾压。
下一秒,陆云骁快步入镜,背影决绝,以身遮挡,强势信息素瞬间镇压全场,斥退众人。
最后一帧定格。
他垂眸,看向身前惨白摇摇欲坠的少年。
无声。
却把逾矩的保护、破格的偏袒,赤裸裸摆在眼底。
视频熄灭。
屏幕跳转,铺满整页舆情汇总。
刺目红字、暴涨恶评、媒体造谣链接、学生会公信力下跌曲线、陆氏旗下平台小幅波动的股价数据。
一页一页翻过。
像在清算一笔笔亏损账目。
“云骁。”
陆雄终于开口。声线不高,金属质感,冷硬刺骨。
“给我解释。”
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脸上。
“陆家长子,学生会掌舵人。放任一个背景复杂、债务缠身、家丑外溢的Beta,卷入低级纷争,拖垮家族声誉、拖累学生会公信力。”
“你此前告诉我,只是临时策略。现在,这就是你的结果?”
陆云骁立在三步之外。
脊背如松,下颌紧绷。
体内顶级Alpha的信息素剧烈冲撞、翻涌。
被理智死死锁在血肉之下。
只漏出一丝丝极冷的抗拒气息,让室内恒温的空气,都泛起凝滞的寒意。
“父亲。”
他声音异常平稳,不起波澜。
“视频、报道、校园围堵,全是对手定向策划的袭击。”
“林星遥继母刘雅兰,受江振山利诱指使,刻意捏造爆料、投递小报。论坛舆论造势、校园恶意挑衅,皆非偶然。”
“目标从来不是林星遥一人。”
“是我。是学生会。最终指向陆家,打乱我们布局,借机蚕食声誉。”
陆雄指尖轻叩桌面,面无表情。
“这恰恰证明,他是你的致命弱点。”
“合格的统帅,不会把弱点暴露在敌方火力口上。更不会为一个弱点,让整盘棋陷入被动。”
“他不是弱点。”
陆云骁抬眼,直视父亲,眼底锐光炸裂。
“他是我评估后,主动选择的人。”
“他家境债务属实,但从未借机索取,从未攀附牟利,始终独自扛压。所有丑闻,都是他人恶意捏造渲染。”
“今日若是草率切割,等于对外宣告——陆家可被舆论胁迫,可被卑劣手段逼退。”
“我们护不住身边人,守不住盟友底线。这,才是对陆家根基最大的损耗。”
“护?”
陆雄低声嗤笑,无半分温度,只剩讥讽。
“你所谓的保护,是让他成为射向陆家心口的子弹。”
“我从不干涉你的私交,但前提是,不损家族利益。如今损失已成定局。”
屏幕再度跳转,弹出企业内部风险评估报告。
“合作方观望,竞品伺机而动,董事会对你决策稳定性的质疑声四起。”
“一切根源,始于你公开关系的决定。”
他微微前倾身体,压迫感骤然拉满。
“解决方案,最简单。”
“明日之内,对外官宣,与林星遥性格不合、和平分手。措辞惋惜、姿态果断。”
“林家剩余债务,家族以第三方名义,捐赠补助了结。堵死刘雅兰闹事借口,彻底切割。”
“成本最低,止损最快。这是最优解。”
字字皆是利益算计。
冰冷、高效、不近人情。
情感、信任、道义,全部折算成可舍弃的损耗成本。
陆云骁指节死死收紧,手背青筋隐露。
他听得清楚。
父亲的方案里,林星遥从始至终,只是一件可以用钱打发、彻底清零的麻烦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
陆云骁嗓音低沉,字字铿锵。压抑的Alpha气息再度翻涌,与书房威压分庭抗礼。
“退让一次,就是永久示弱。”
“从今往后,谁都能用舆论污水、卑劣阴招拿捏陆家节奏。底线一破,再无主动。”
“林星遥不是可被补偿丢弃的物件。”
“我选他,自有考量。这场局,我会用我的方式收尾。”
“你的方式?”
陆雄声线陡然严厉,骤然起身。
高大身影覆压而下,经年权柄沉淀的威势扑面而来。
“你的方式,就是罔顾家族!为一个Beta,忤逆判断、拖累全局?”
“陆云骁,你是陆家既定继承人!”
“你肩上扛的是陆氏基业、族人前程、数万依附者生计!个人喜好、一时义气,必须让路!这是我教你的规矩!”
他目光如刃,直刺核心。
“你是不是,已经彻底标记他了?”
问题尖锐,撕碎所有伪装。
陆云骁沉默。
无声,即是答案。
陆雄眼底彻底冷透,覆满失望与决断。
“果然。”
“ABO生理本能,是你最大的短板。你把荷尔蒙悸动,当成值得押上一切的情义。”
他重回座椅,姿态落定,终结谈判。
“我只给你二十四小时。”
“要么,按我的方案干净切割,证明你依旧合格。”
“要么,执意纵容风险。我会重新评估你的继承权、项目权限、家族资源倾斜。”
“这是最后通牒,不是商议。”
书房死寂。
唯有老式座钟秒针滴答作响。
一声声,敲在人心最沉处。
这是陆云骁从未遭遇的绝境。
来自血脉、来自责任、来自家族最顶层的碾压。
愤怒、不甘、心疼、憋屈,在胸腔剧烈冲撞。
但他清楚。
此刻任何争执,都是坐实“被情感冲昏头脑”的罪名。
良久。
陆云骁缓缓呼吸。
一身凛冽抗拒的气息,一点点尽数收敛,压回骨血深处。
他垂眸,敛去所有锋芒,姿态沉敛,适度恭顺。
“我明白您的顾虑,父亲。”
“此次舆情风波,我处置不周,引发无谓动荡,是我的责任。”
他停顿片刻,措辞克制且审慎。
“当初公开关系,是为对冲前期舆论危机。如今风波发酵,衍生出新问题。”
“仓促切割,极易引发二次揣测、谣言反噬,未必利于家族形象。”
“请给我时间。”
“我会理清始末,拿出稳妥方案,止损控局,保全家族声誉。”
姿态退让,言语服软。
却没有一句应允放弃林星遥。
是缓和,是周旋,是隐忍布局。
陆雄深深审视他许久,试图捕捉半分敷衍与桀骜。
最终只看到沉稳、自省、顺从。
“记住你今日所言。”
“明日午宴,我不希望再听到你的名字,绑定任何负面话题。”
“是。”
陆云骁颔首。
转身推门而出。
厚重门板合拢,隔绝书房威压。
走廊灯火璀璨,亮得刺眼,却照不进他眼底沉凝的阴霾。
脊背依旧挺直,步履平稳,只是每一步,都比来时更僵硬沉重。
所谓妥协,从来不是认输。
是暂时收刃,换更大的翻盘空间。
今夜无人知晓,他心底的谋划,已然彻底成型。
不逗留、不停留。
他即刻驱车折返校园。
深夜的A大沉寂空旷,只剩路灯拉长孤影。
轿车停在僻静公园旁。
隐秘、幽深、隔绝窥探。
手机两条信息静默陈列。
沈逸风:【已对接江振山助理,对方态度松动,待请示后复命。】
陆明澈:【哥,老地方等你。】
陆云骁没有即刻回复。
拨出一通私密号码,语速低沉利落。
“定位刘雅兰,二十四小时全程监控。”
“排查所有接触人员、通讯记录、网络动态。”
“取回借款单据原件比对,核验笔迹、时间、真伪。”
对面应声领命。
挂断。
他逐一回复二人消息。
【十五分钟,老地方见。】
【携带江家近三月公开行程、慈善教育板块全部舆情资料。】
推门下车,步入沉沉夜色。
公园深处,隐秘咖啡馆包间。
沈逸风、陆明澈早已等候。
咖啡冷透,神色凝重。
见他进门,二人即刻起身。
陆明澈欲言又止,眼底藏满担忧与复杂。
陆云骁落座,车钥匙轻搁桌面。
清脆一响,绷紧满室空气。
他平视身前两位心腹,语调平静,却带着覆压全局的笃定。
“方案只有一个。”
“自明日江振山踏入校门起。”
“我们不再被动防守。”
“主动设局。”
指尖轻点桌面,落子定局。
“让他亲手吞下去的所有脏水、所有算计、所有黑棋。”
“连骨带肉,全数吐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