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分钟。
足够一粒毒种,在匿名的土壤里生根发芽,招来无数恶意窥探,附和丛生。
林星遥看见帖子标题的瞬间,呼吸骤然卡住。
血液在耳膜轰鸣,嗡嗡震颤,和屏幕加粗黑字共振在一起。
指尖冰凉,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。
帖子里反复出现的“据说”“听说”,像一把把钝刀,精准剖开他最隐秘、最脆弱的软肋。
负债。
家庭。
交易。
每一个词都带着倒刺,勾起他拼命掩埋的窘迫与难堪。
他还没来得及下拉,看飞速暴涨的评论。
屏幕猛地暗下去,陌生号码打入。
林星遥浑身一颤,手机险些脱手。
迟疑片刻,划开接听。
“喂,是林星遥吗?”听筒里是中年男人市侩的嗓音,语气生硬。
“……我是。您哪位?”
“我是《城市快讯》,赵记者。”男人语速飞快,“林同学,你继母刘女士向我们爆料,家里背负数百万外债,父亲重病,全靠她撑着。她说你交了个家境优渥的男友,就是校学生会会长陆云骁。她称你为钱财主动攀附,甚至不惜用一些手段,只为摆脱家庭债务。我们想向你核实,你有没有什么回应?”
嗡——
林星遥脑中轰然炸开,尖锐耳鸣席卷全身。
刘雅兰。
她居然主动联系媒体。
还是这种博眼球的小报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他嗓音干涩颤抖,几乎不成句,“她是胡说……这是我的私事……”
“私事?这件事恐怕算不上单纯私事。”赵记者语气藏着一丝兴奋,“你继母提供了借款欠条复印件,数额巨大。她情绪很激动,说你攀上靠山就抛弃家人,她孤身度日艰难,希望你给一个说法。林同学,如果你不回应,我们就按照她提供的内容发布稿件。你是想自己说明,还是……”
“不要发!”林星遥猛地拔高声音,心脏狂跳,几乎撞碎胸腔,“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!是她……”
“那你的说法是什么?”赵记者直接打断,气势逼人,“你和陆会长的恋情属实吗?是否和你的家庭债务相关?我们只是还原真相,公众拥有知情权。”
公众知情权。
林星遥心底冷笑。他们想要的,只是一个耸人听闻、可供贩卖的丑闻。
手抖得愈发厉害,冷汗浸透后背。
他清楚,此刻任何苍白辩解,都会被断章取义,变成报道里“心虚”的佐证。
“我……无可奉告。”
耗尽全身力气挤出这几个字,他猛地挂断电话。
听筒忙音不绝,恶意与窥探如影随形。
手机再度震动,依旧是这个号码。
林星遥直接关机。
世界归于寂静。
狭小休息室里,只剩他粗重喘息,擂鼓般的心跳回荡不止。
他瘫坐在床边,满身冷汗。
怎么办。
刘雅兰怎么会知道他和陆云骁这场“高调恋情”的细节?
是江振山透露的?
她主动出面,是想借机勒索陆家,还是打算彻底将他踩进泥里,榨干最后价值?
冰冷藤蔓般的恐惧,紧紧缠裹住他的心脏。
他想起陆云骁那句冷淡的“不用”,想起陆明澈恳切劝他退一步的话语。
原本以为只是校园风波。
此刻,丑陋的家庭伤疤、贪婪的吸血亲属,全都借着帖子与一通电话,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他站在了风暴中心。
另一边,简陋出租公寓。
刘雅兰挂断通话,脸上刻意装出来的悲戚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,是贪婪、快意夹杂紧张的复杂神色。
她蜷缩在沙发上,死死攥着老旧手机,屏幕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。
茶几散落几张皱巴巴的借款单据复印件。
向《城市快讯》爆料,是她反复权衡后的决定。
江振山给的酬劳诱人,但属于任务,风险难料。
而陆云骁……混迹市井多年,她嗅觉敏锐,这不是普通富家学生,是真正豪门子弟。
林星遥这小子,居然攀上这种高枝?
心底又嫉又恨,更多却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。
既然林星遥有靠山,她这个“辛苦抚养他多年”的继母,凭什么分不到好处?
直接去学校闹事?她忌惮陆家势力,怕引火烧身。
借助媒体就不一样。小报最爱这种戏码:富家Alpha爱上寒门Beta,背后却是金钱交易。
报道一旦发出,施压陆家。陆家想要平息舆论,大概率会拿出钱安抚她这个家属。
只要咬死索要补偿,陆家很难轻易起诉。欠条真实,她抚养林星遥多年也是事实。
至于毁掉林星遥的前途?刘雅兰撇撇嘴。这孩子从小倔,和她不亲,如今翅膀硬了就想甩开家里?
休想。
拿他的前程换实在收益,本就是他该承担的。
再者,报道写得不堪,说不定陆云骁嫌麻烦,直接抛弃他。
到那时,失去靠山的林星遥,依旧要回来想办法还债。
越想,越认定这是一步妙棋。
手机亮起,赵记者发来消息:稿件紧急编排,等待她配合后续采访。还暗示,若能提供更多独家素材、照片,可以追加报酬。
刘雅兰眼睛一亮,飞快回复:“有有有!我还有他早年旧衣照片,家里漏雨的视频,我去找,保证稿子更有冲击力!”
她起身翻箱倒柜,脸上满是锱铢必较的精明,和扭曲的期待。
她根本没有预料,自己点燃的这把火,火势会凶猛到何种地步,最后连她自己,也会被烈焰吞噬。
在她简单的盘算里,闹得越大,陆家付出的封口费就越多。
次日。
《城市快讯》推送报道,标题刺目:《名校风云:学生会长陷“债务恋情”疑云,寒门助理被指为钱出卖感情?》
线上平台、本地资讯APP同步上线。
配图一张模糊侧脸,是早年林星遥身着旧T恤,身处简陋居所的抓拍。另一张截图,刘雅兰对着镜头挤出眼泪。
报道用春秋笔法,把刘雅兰的爆料,和风云论坛早已发酵的匿名揣测编织在一起。
知情人士透露、家庭矛盾、巨额债务、相识疑点、金钱交易猜想。
不下定论,句句暗示,引导读者脑补最不堪的真相。
这篇报道,如同一桶汽油,泼进本就暗流涌动的校园舆论场。
风云论坛帖子热度瞬间爆炸。
原本缓慢发酵的深扒帖,一夜顶到首页。大量校外IP涌入,评论言语愈发肆无忌惮。
“小报都实锤了,原来是真的。”
“家里欠巨款,难怪要卖身攀附。”
“心疼陆会长,被这种人缠上,会不会连累家族生意?”
“学生会藏污纳垢,建议彻查。”
“Alpha的颜面被这个Beta丢尽,太恶心。”
话题快速升级。从个人道德攻击,变成质疑陆云骁的管理能力、学生会公信力,甚至牵扯陆家企业声誉。
#心机Beta为钱财攀附#、#陆云骁被债务拖累#、#学生会权色交易#,标签不断转发扩散。
学生会新闻部舆情警报持续作响。
工作人员面色发白,整理汇总报告,送到陆云骁面前。
会长办公室气压低到冰点。
陆云骁快速滚动屏幕,浏览漫天恶评与报道链接,脸色阴沉,如同暴雨将至。
他立刻动用学生会官方账号、沈逸风的渠道联系论坛管理,要求删除造谣帖子,向平台投诉小报失实报道。
但反馈不尽人意。
论坛推诿,拿言论自由、需要核实、人手不足搪塞。
平台投诉石沉大海,回复称报道没有违规。
沈逸风推了推眼镜,嗓音沉凝。
“会长,阻力很大。后台数据显示,这些热帖存在异常流量注入、人为加权置顶,普通用户做不到。小报投诉被驳回,平台内部有人打点,是江振山在本地媒体和网络平台埋下的人脉。”
陆云骁手指缓缓收紧,指节泛白。
江振山的手段,比预估更加直接、卑劣。
不满足校内抹黑,直接联动外部媒体,想用污水彻底淹没林星遥,顺带玷污他和学生会。
常规公关手段,在这种不计代价的恶意流量与幕后推手面前,苍白无力。
他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目片刻。再次睁眼,眼底只剩冰冷决断。
强行压制,压不住。
那就用更响亮的声音,无可辩驳的事实,正面抗衡。
只是此刻,林星遥的家庭旧事,已经成为对方手里最肮脏、杀伤力最强的武器。
他看向内间紧闭的房门。
昨夜之后,林星遥就把自己关在里面,极少出门。
风暴不止停留在网络。
恶意如同带毒孢子,飘落到校园现实的每一处角落。
下午。
林星遥强撑精神离开会长办公室,打算回宿舍取课程教材。
他需要一点独处空间,也想装作一切如常。
特意挑了人迹稀少的小路,低头快步赶路。
宿舍楼前绿化带旁,几道身影拦住去路。
三四个高大Alpha,校篮球队队员,往日和林星遥毫无交集。
此刻脸上满是鄙夷,裹挟着被冒犯的怒火,半圆形堵死前路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会长的宝贝助理?”寸头Alpha歪头,语气轻佻满是恶意,“攀上高枝,走路都不看人了?”
林星遥心头一紧,下意识后退半步,脸色惨白: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另一名Alpha上前一步,刻意释放浓郁信息素,压迫感扑面而来,“问问你,卖身求荣是什么滋味?为了钱,丢尽Alpha圈子的脸面!陆会长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。”
“家里欠债不想踏实努力,靠出卖色相?恶心。”
“拖累陆会长,败坏学生会名声,你不配待在学校。”
污言碎语像石块砸落。
这群人本和林星遥无仇。小报、论坛的煽动,给了他们站在道德高地宣泄的借口。把对特殊关系的排斥、对裙带关系的不满,连同心底的暴力冲动,全部倾泻在眼前苍白的Beta身上。
攻击性信息素扑面而来,林星遥头晕目眩,踉跄后退,后背抵住冰凉路灯杆。
寒意穿透衣衫。
他想要辩解,喉咙却像被扼住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屈辱、恐慌、绝望,冰水一样将他吞没。
他仿佛显微镜下的小虫,所有窘迫被放大、扭曲、肆意践踏。
“说话啊,哑巴了?”寸头见他瑟缩,火气更盛,抬手就要推他。
就在这一刻。
“够了!”
冷冽喝声划破空气。一股更强、冷硬,带着绝对压制力的Alpha信息素席卷而来,瞬间压垮几名篮球队员释放的气息。
几个Alpha脸色骤变,慌忙收敛信息素,惊愕回头。
陆云骁大步走来,黑色风衣随步伐翻飞。面容冷硬,目光锋利如刀,怒意与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他径直走到林星遥身前,将人完全护在身后。视线如冰锥扫过几人。
“学生会执行部纪律守则第三章第七条、第十二条,需要我逐条念给你们?”声音不高,重若千钧,“当众言语侮辱、骚扰同学,释放信息素恐吓胁迫。辅导员是谁,班级姓名。”
方才嚣张的几人,在陆云骁的信息压制与学生会会长的威势下气焰尽消,脸色青白交替。
他们没料到陆云骁来得这么快,直接搬出校规。
寸头张了张嘴想要辩解,在冰冷注视下,一个字都说不出。
“立刻离开。明天上午九点,到学生会纪律部提交书面检讨。”陆云骁没有半分退让,“迟到,或是检讨不通过,后果自负。滚。”
最后一字,裹挟不加掩饰的厌弃。
几名Alpha如蒙大赦,羞愤交织,不敢多留,仓皇离开。
空气里残留着陆云骁冰冷强势的信息素,四下死寂。
林星遥依旧僵在路灯杆旁,面色惨白,身体微微发抖。
方才被围堵的窒息感久久不散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望着陆云骁宽阔挺拔的背影。这道背影替他挡下所有恶意,却像一座沉重山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陆云骁转身,深邃目光落在他失魂落魄的脸上。情绪复杂,未散的怒火,紧绷的担忧,还有一丝深藏的无力。
抬手,想要触碰他冰凉手臂,手在半空顿住。
沉声道:“没事了。跟我回去。”
嗓音比平日更低哑。
林星遥如同提线木偶,默然跟上。穿过周遭窃窃私语、目光各异的人群,回到会长办公室。
房门关上,隔绝外界所有窥探。
陆云骁没有立刻开口。走到办公桌前,打开电脑,调出最新舆情报告与多方渠道送来的简报。
屏幕上代表负面热度的红曲线持续走高。债务、包养、陆家施压的讨论愈演愈烈,甚至有人开始质疑陆家的家风与企业形象。
他面色愈发沉郁,指尖轻叩桌面,沉闷声响一下一下响起。
林星遥蜷缩在办公室角落沙发,尽量缩小身形。
低头,盯着自己不停颤抖的指尖。
继母的贪婪、小报的无良、论坛的恶意、校园里的围堵。一切化作黏稠冰冷的泥沼,从脚下蔓延。淹没他之后,继续向外扩张,眼看就要吞噬陆云骁,吞噬他好不容易换来的平静。
是他,把陆云骁拖入泥潭。
从签下那份协议开始,甚至更早,从他来到陆云骁身边,这场灾难就已经埋下伏笔。
他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运,还有一个无休止吸血的家庭。
如今,这个泥潭借着媒体舆论,硬生生拉扯向保护他的人。
陆明澈那句话,冰冷又真实。他正在消耗陆云骁的威信,成为累赘。
滔天绝望,混杂尖锐的愧疚,快要将他撕裂。
怎么办。
离开?像昨夜提议的那样?
可离开就能终结一切吗?
刘雅兰会收手?江振山会罢手?被煽动的恶意会消散?
他看不到出路,每条道路,都通向更深的黑暗。
这时,桌上那台家族专用卫星电话,骤然尖锐响起。
陆云骁视线离开屏幕,看向电话,眉头微不可察一蹙。
伸手接起。
听筒那头,上位者的威严冷硬穿透寂静:
“云骁,马上回老宅。你父亲要见你。关于你在外闹出的、有损陆家声誉的荒唐事,当面解释清楚。”
话音落,直接挂断。
忙音响起。
陆云骁握着听筒,静立不动。办公室死寂,只有中央空调微弱送风声。
他缓缓放下电话,手臂沉重。
转头,目光投向角落蜷缩的林星遥。深邃眼眸翻涌万千情绪,冰封怒火,如山压力,对林星遥的担忧,还有身陷泥潭难以挣脱的凛冽。
看着林星遥惨白蜷缩的模样,他喉结滚动。
最终一言未发。
眼底千言万语,尽数化作窗外沉沉、压城欲坠的乌云。